█画图画:顾汀汀
散伙饭的确是人生百味,几年相处中的各种滋味,一顿散伙饭可能不能全部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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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毕业,终于开始讲话了
故事拥有人:职烨,2005年本科毕业于复旦中文系
■来源:受访者
2005年,到四五月份,我们就开始吃散伙饭了。
上一年00级的师兄吃散伙饭会叫上我们,他们的小范围散伙非常多,又很爱喝酒。轮到我们毕业,重来一遍,却远不如他们煽情。
我们这届人特别多,70个文学班和语言班的同学加上40个武警班同学。大家四年来在一个大教室上课,互相都不熟悉,尤其是武警班的同学,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眼望去,发型都是一样的,几乎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男女生之间很多从来没有讲过话,在校园里碰到连招呼都不打。临毕业,终于开始讲话了。有男生约女生一起吃饭,我也被叫到过。这时,突然发现,原来有人在默默关注你,本来印象中比较拘谨的男同学还蛮有趣的。可是,毕竟,要毕业了。
我跟从初中到大学一起长大的老同学、还有大学男朋友及其朋友私下聚餐比较多。毕业后,我们都将各奔东西,想到这是最后在一起的时间,还蛮伤心的。
我和男朋友一起在南区摆摊卖书。我们的课本、教科书、自行车还有大熊什么的都卖得差不多了。卖得的钱就用来去饭馆搓一顿。
■来源:受访者
我们时常光顾国年路上的年年红、小四川、肺科医院旁边的德利,还有当时很时髦的夏朵。
我们并没有特意道别,只说着些许琐碎的话语,诸如“这个菜很好吃”,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个节点。更多的声音和细节早已随时间淡去。
院系散伙饭是在国年路二楼教师食堂,我们按照通知时间过去。我走进电梯恰好碰到陈思和(复旦中文系教师),整个大学时期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他竟然对我说:“听说你去《申报》了。”我心中非常诧异:怎么可能?他知道我!他就说了句:“蛮好的。”
我们到了二楼,分别到圆台面入座。
陈思和到了一会就走了,还留在饭桌上和同学们一起吃饭的有陈引驰和陶寰(两者皆为复旦中文系教师)。我很喜欢陈引驰,印象中是大一时他讲庄子,讲着讲着就扶着讲台哈哈哈自顾自笑的样子,后来就没有什么接触。没想到,那天有同学来叫我,说:“陈老师找你。”
我满心困惑,走了过去。陈老师对我说:“你写的文章非常好,你要好好在报社工作。”
那是我在《申报》上写的一组有影响力的特稿,讲火车站里一个给人拉行李的小男孩,得了上海市新闻奖。
在庞大的班级,我从来不发言,也不坐前排。陈引驰既不是我们的导师,也不指导我论文。我以为老师是不知道我的。没想到,他关注我,还仔细看了我的文章。我当时就觉得很感动。
■职烨(左二)和同楼层的寝室同学穿2001级中文系班服 来源:受访者
饭桌上,我和平时住得近的同学坐在一起,我们表现得都很冷静,都没有喝酒,跟平常吃饭没什么两样。
武警班就不一样了,他们的兄弟情更深。毕业之后,他们将各自分配到不同省市。他们不顾老师规定,偷偷带了白酒。我男朋友是武警班的,平时他喝一斤白酒都没事,那天却醉醺醺地来找我合影。照片里,他哭得很伤心,我却略微憨憨地笑着。
那天吃完散伙饭,我和我男朋友还有几个朋友总共三四个人在一起,有的人喝多了,大家就说:“去走一走吧。”我们就走,沿着四平路一直走,直到外滩。只记得我们傻傻地一直走,自以为很酷。
记得四平路上都在挖路,一路都是灰扑扑的。外滩也是破破烂烂的。总之没有什么景致可言。我们坐在堤边上喝啤酒。
然后决定走回去,回到学校已经是凌晨三点钟。我们在南区后门公交车站那儿的通宵早点铺吃了早饭,路过晨练大妈,就各自回寝室睡觉。才结束了散伙的这一天。
■职烨(最右)和寝室同学在相辉堂前 来源:受访者
■中文系拍毕业照 来源:受访者
因为早就过渡到工作状态的缘故,我不常去学校,旁观大家毕业时的百态,慌乱的气氛在校园里蒸腾。有的同学要出国,有的穿着正装走来走去,各自奔忙,对自己的去向都讳莫如深。
记忆中并没有一个特定时刻算是最后的分别。大家在规定时间之前搬空寝室,陆陆续续离开,人气渐渐散了。
或许更让我难过的是,离开大学。四年来,我在校园里过着成天听课、看书、看电影、泡图书馆的生活,相当纯粹,又乐趣无穷。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不想从大二就开始在报社实习,有更多的时间赖在大学就好了。
“今天我们一定要把几个淑女撂倒”
故事拥有人:盛青,1991年毕业于复旦中文系
■盛青(左二)与91级中文系秘书班的学生 来源:受访者
■盛青本科毕业时的手抄本 来源:受访者
1991年,我从复旦中文系毕业。那年我作为本科生留校任教,之后当过几届学生的辅导员。所以,和我的同学或者学生告别,我经历过好几次,每一次散伙饭的味道都各有不同。
我自己毕业时的院系散伙饭是在现在正大卿云楼的1号楼。总共大概有六七桌,一桌10个人,给我们上过课的老师都来了,穿插在同学当中。
兴许是所学专业的关系,文学班的同学比较外向、豪放,我们语言班的同学则比较内敛、严谨,人也比较少。大三开始文学班和语言班的专业课开始分开上,碰在一起的机会变少了。我们语言班会去外地一起做方言调查,那时经常一起吃饭。文学班的同学在我看来相对都比较独立、潇洒。
饭桌上,大家位子都打乱了,有些同学才把所有人的脸和名字对上,某些同学平时或许被忽视了,气氛有些微妙。
在饭桌间窜来窜去敬酒的总是些活跃分子,相对拘谨的同学则坐着,比较被动,但如果让他喝一口,他也不会拒绝,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来源:受访者
我们语言班的女生被称为淑女。那天吃散伙饭之前,很多同学就说:“今天我们一定要把几个淑女撂倒。”就是要把我们灌醉,让我们哭哭笑笑。最终,他们没有成功,我们都比较矜持,即便有酒量,也没有表现出来。
作为大班的生活委员,我每个月会给同学发生活补贴,跟全班同学的来往比较多。要给男生发钱的话,为了避免尴尬,每次都会事先在男生宿舍门口大喊:“发钱啦!”,再走进有些臭臭的宿舍(主要是运动鞋散发出来的味道)。散伙饭及毕业纪念册上,我都被誉为最受欢迎的人。
当时我身份的特殊还在于,我处于从复旦的大学生到复旦教职工的过渡。那时我留校任教的消息已经公布,学期末,我已经开始参加系里老师的活动。散伙饭的时候,有的同学就会跟我开玩笑,叫我“盛老师”,一开始觉得有点奇怪,吃不准这是揶揄还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心态向来平和,遇到什么场合就怎么应对。我想,我的确是做了老师,被这么称呼也没错,很快便释然了。
有的同学曾不小心犯错受过处分,我们担心他们会不会在饭桌上发泄,事实上没有。有的寝室同学之间曾经有矛盾,但到了这个时候,笑一笑,干杯酒,就过去了。是情侣的同学也没有要分手的迹象。有些同学之间有某种情愫,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总的来说,不温不火,没有什么很浓烈的感觉。
在喧闹中,可能坐在一桌的同学彼此相看的时间会更多,留意不到其他的人。很多人细微的神情变化或许被我忽略了,没有在我的记忆当中留下深刻的印记。
我猜想,有些同学吃完饭、不想马上回寝室,即使回到寝室,也是通宵唱歌。临毕业,我们都爱唱罗大佑的歌,比如《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光阴的故事》等等。唱歌的最佳场所是盥洗室,只要有一个人起头,马上会有几个跟着唱。我至今都十分想念那曾经高亢的歌声。
■来源:受访者
那时,一种特殊的情绪在校园里蔓延。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进度条上,有的人人生小船的帆已然张开,有的人却连船都没有造好,焦虑感在毕业生当中潜伏,只是没有人会戳穿。
很多外地同学就陆陆续续开始打包。当时留在上海工作的机会较少,除了读研的以外,大多数都回老家。作为留守人士的我们就负责给外地同学送行。去火车站的时候,有的同学想起四年来的点点滴滴,就绷不住,哭了出来。这四年是三观形成的时期,大家感触会比较深。
留校后,我分别当过91级秘书班和97级中文系本科的辅导员。面对各种各样的学生,我总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帮助解决他们的难处,平等地对待所有人,唯恐忽视了某一个。
散伙饭的时候,我去每一桌给他们送祝福,有的同学怀着很感激的心情给我敬酒,“老师,谢谢你!”那时我就想有些事情我是做对了。也有同学的眼神在回避我,我就想到是不是我关心他(她)不够。有的同学被我批评过,直到毕业还无法释怀,我也不会介怀,恩恩怨怨,会随时间过去,懂得的人自然会懂。
■盛青(左五)作为辅导员与97级中文系本科的学生和老师吃散伙饭 来源:受访者
散伙饭的确是人生百味,几年相处中的各种滋味,一顿散伙饭可能不能全部回味。
它只是我们人生当中的一个画面,还有更多的场景可能相对细小,却更难忘。只是因为散伙饭承载了某种仪式感,而让许多人铭记终生。
走出校园,就没有这样放肆的机会了
故事拥有人:七喜,2006年毕业于复旦国政系
■毕业前夕,在大学寝室里的聚会。来源:受访者
大学四年,所有上过的课、看过的电影、修过的学分都不如那些餐厅留在记忆里的印象深刻。
我进复旦的时候,还没有突兀的光华楼,那块地属于校园本部三座食堂,我最喜欢中间的“小碟”,干净清爽,有大锅子煮的汤圆。关键女同学比较喜欢去那里,大一大二的时候,我们同寝室的人经常去那里看女生。
“小碟”西面的食堂叫学生餐厅,苏步青题词的,糖醋小排蛮好吃的。“小碟”东面的食堂叫“旦苑”,里面有3元一份的盒饭。北区食堂比较高大上,第一次和一大帮同学结伙去,看到调羹筷子上印有“复旦”字样的LOGO,有同学还偷了点回去。那时南区的食堂口碑差,但旁边有个春晖餐厅不错,住南区的师兄会请我们吃砂锅。
复旦东门有个大学城书店,后来改成一个迪厅了。书店旁有个“随园餐厅”,蛋包饭8块钱一份,那是我头一回吃蛋包饭,第一口吃下去很惊艳。那之后我吃过很多蛋包饭,但没觉得有比随园更好吃的。
那时候咖啡店寥寥无几,同学们约会的“主场”是燕园和曦园。我就记得南区有家咖啡店叫海德格尔,东区有家叫威廉彼得,影协组织大家去看文艺电影,一杯冰咖啡要十几块钱。
毕业前夕,大家不去食堂了,都流连于周边小饭店。我们的毕业散伙饭可以说是一场拉锯战,从三月一直吃到六月。我读过两个专业,从中文系到国政系,还混过电影协会、自行车协会……散伙饭的名目花样百出。
第一场散伙饭是从3月中旬开始的,原因是班上有几个同学拿到了南方报业的Offer,于是大家就轰轰烈烈地组织了一场散伙饭,地方在政民路上一家叫德利的饭馆里。
那顿散伙饭仪式感很强,饭吃到一半,班上的一个诗人在毕业前夕得了北大的未名诗歌奖,他拿出了得奖的诗,并且印了好多份,分发给同学们,诗集的名字大概叫《体内也有一场灾难》或者《体内也有一场燃烧》之类的。
诗集不是那种艰涩或朦胧的风格,内容还挺来劲的,把班上的老师、同学用幽默的口吻调侃了一通。一开始诗人自己念,后来就变成集体诗朗诵了,连老师也跟着大家一起念,氛围隆重热烈。当时离正式毕业还早,情绪还没有发酵成伤感。
■来源:受访者
吃完饭后,大家都意犹未尽,纷纷到BBS上去写原创抒情。一个人发上去,其他人就拼命灌水,没有人去睡觉。当时的感觉,像在一席不会散场的流水宴中,台上台下,兴高采烈。
三月份后,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复杂的情绪,快乐又伤感,轻松又沉重。我们每次吃好饭,再去吃阿康烧烤,到五角场通宵K歌,第二天早上再回寝室睡觉,循环往复。
散伙饭上发生了很多事,比如有男女同学在饭桌上感情急速升温,忽然好上了,也有因为各奔东西在杯盏间抱头痛哭的恋人。
体育活动也是散伙饭的一部分,一般是在夜晚,有人在BBS发个贴说去不去跑步,就一呼百应,一大波人集合到南区操场上,先是跑步,跑完了有人会买来西瓜啤酒,夜深人静时分,在操场边喝酒边唱歌,喝醉了就睡在草地上,没有人会跟你计较。对毕业生来说,自由、疯狂、肆无忌惮仿佛是可以被包容的特权。
散伙饭的高潮发生在班级组织的那顿正式饭局上,大家的情绪已经到位,像火山一触即发。每个人都是上来就喝酒的节奏,抱作一团哭。每个人都和所有人拥抱,谁都不会再抑制自己的感情。那天的伤感真实又深切,大家都清楚,走出校园,就没有这样好的老师和同学,也没有这样放肆的机会了。
■来源:受访者
和中文系的散伙饭相比,国政系就非常阳春白雪了,班委包下了东方艺术中心的一个音乐厅,在那里搞了一场非常盛大隆重的毕业晚会,平日邋里邋遢的男同学们个个西装革履,而平时文静秀气的女同学们则穿得花枝招展像电影明星,男女同学一起走红地毯、表演节目。仿佛通过这样一种仪式,大家实现了从学生到社会人的转变。
至于CGOT的散伙饭,完全是风卷残云式的。CGOT顾名思义就是BBS上的自行车版、地理版、户外版和旅游版。我喜欢骑车,在自行车版混得比较多。搞户外的人都很彪悍,每年这四个版在毕业前夕都要一起搞版聚,毕业的人请师弟师妹吃饭喝酒,不管男的女的,几乎每个人都喝到吐。到后面大家都不再去洗手间吐,直接桌子下面放个桶,喝到不行了就直接吐。
再后来,每个人的去向渐渐定下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少,我是少数在散伙饭桌上坚守到最后一刻的人。
那顿“最后的晚餐”是在南区步行街的圆缘园餐厅,来的人加起来不到十个。那天我们在餐厅边吃饭边看世界杯,吃到一半,电视里黄健翔忽然嘶吼起来,就是他最著名的那次爆发。在声嘶力竭的夸张背景声中,大家默默吃完最后一顿散伙饭,各奔东西。
离开学校的那天,我起了个大早,五点从校门口的毛像出发,一个人把自行车骑回浙江的家,当晚九点才到,261公里。我以这样的方式,和大学四年做了一个告别。
■七喜在毕业前后的骑行路——川藏线 来源:受访者
回头想想,那段时光不是没有遗憾,比如书读得太少,比如没有泡妞。但我不后悔,因为这样单纯痛快的日子,不可能再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