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摄影:李木子
时间谱,是此次林延与母亲厐壔在艺术门画廊举办的母女联展。时间,对于这个家庭而言有着另外一种计算方式,相互重叠交叉的人生、各自的探索、出走与回归,他们用声音、色彩、材料、空间和光线密密地交织起一条从20世纪初通向未来的时间谱。
我小时候就喜欢画,而且特别大胆。我记得第一次,我妈妈给我摆了西瓜和桃子两组静物,我把那绒绒的瓜囊都画了下来。我妈妈没想到我画得这么好,满院子到处给人家看……
画画,在林延的记忆中就像吃饭、睡觉、呼吸一般平常,并没有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直到后来,她才逐渐感到这件普通的事情在她生活中的份量。
少年时,父母有时会带上她外出写生,一家人并排坐着用画笔记录下一个个惊涛拍岸的瞬间与宁静村落的岁月恒长。
此次在艺术门画廊中,林延为数不多的写实作品就来自于那时的外出写生。
■ 上图:厐壔写生作品/下图:林延写生作品
他们(父母)向来都是走哪儿教哪儿,走路的时候、逛街的时候教我怎么辨别色彩,怎么观察,他们可真把艺术过成了生活。
“每个阶段我的作品都有变化,最早期的画我父母也很满意,是他们发现了我的才能。”一开始林延画写实,后来慢慢就开始有了别的想法。
■ 林延父亲林岗与母亲厐壔,摄于1959年
“不过要说我的艺术上受到的影响,可能还是外公更大些。”谈起外公厐薰琹,林延陷入了某种遥远而真切的回忆“他对我而言,就是……就是一个亲人呗。”
在林延的眼里,蜚声艺林的中国现代艺术先驱、“决澜社”创始人厐薰琹,就是一个绅士派头十足的酷老头儿。
“那会儿父母都去了乡下,我这个独生女只能让大院里的人轮流照顾。”回忆起70年代在大院见到厐薰琹的那天,林延在言语中不自觉地渗出了一种暖色,她依稀记得那声“你可是厐壔的女儿?”给予她那段孤独岁月的温暖。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者,就徘徊在院子门口,绅士般地邀请她一起共进午餐。“那就是我的外公!”于是儿时只存在于泛黄相片中的模糊轮廓终于着上了底色。
自那以后,林延与厐薰琹的交流越来越多。 “我当时特别想知道西方艺术是怎样的,我们就一起聊设计、聊绘画……” 外公所给予林延的不仅是亲情,更为这个当年正值成长期的女孩打开了一扇门。
此后,从北京到法国,再到美国,林延沿着外公与母亲当年走过的路越走越远。
我和妈妈不一样,她是个畅快的画家,刷刷地就把画画出来了,干净利落,而我总是反反复复的。
在林延的眼中母亲厐壔始终是一个厉害的人,从创作到家中的装修设计,她仿佛天生就有一股劲儿,手起笔落挥洒肆意。
■ 上图:厐壔笔下的林延 /下图:林延的自画像
“她经历了太多变化与转折,每一个阶段的作品都是对时代的思考。”林延顺着画廊中厐壔的画作,一步步走过母亲的往昔岁月,那些她参与过以及没参与过的时光。
厐壔的艺术与生活自幼受到父母厐薰琹与丘堤的影响,在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末,厐壔的探索精神在那个年代并没有太多的安放之处。
“我妈妈20多岁的时候就想着求变,但当时的社会环境不合适,所以到了上世纪80年代后,她才有了继续探索的可能。”当外界透进来一束光,厐壔就一点一点把这个“洞”挖开,洒出更多自由的光。她至始至终都是那个心中藏着探索种子的艺术家、林延眼中做什么都利落执着的母亲。
你光看作品是不全面的,得放到她的历史环境中看那个时代。
此次时间谱的展览精选了厐壔在不同时期的作品。厐壔的“时间谱”在林延的言语与目光中顺着展厅白墙延续向前,在一个探索中接起另一个迥然不同、却气脉相通的探索。
“时代”,当这个幻化无形却令人无处遁逃的词落在厐壔的画中,便成了1975年三幅富有时代色彩的水彩小品;1978至1979年间感性、敏锐的户外写生以及后期充满当代主义色彩的画作。
展览中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期作为厐壔创作重启的契机,自这个时期开始她的画作中逐渐向着非具象绘画推进,这在1984年至2000年之间以青铜为母题的系列演化中尤为明显。
《青铜的启示》吸收祖先的丰富想象力、再赋予自由自在的色彩,使之既与古代又与西方拉开距离。
这是厐壔笔下“青铜”的过渡,也是她艺术创作的过渡。干净利落的线条与温柔大胆的用色,打破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界定。
1998年在纽约、温哥华、北京曾筹办过“三代中国现代主义——丘堤,厐壔,林延”画展,21年后再一次和家人一起联展,谈及往事,林延望着画有些出神,许久飘出了一句“98年还有外婆的作品,这回没有了。”
她们,都分别走过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变化着自己的艺术风格。
“妈妈的新作品往前走了很大的一步,把音乐、视频、绘画结合在一起,这在98年是根本想象不到的。那么大年纪在电脑上作画,还能想到这个创作方式,真的不容易。”她依旧还是那个执着走在探索之路上的厐壔。
林延家的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与挑战。外婆丘堤把西方的油画带来中国,母亲厐壔任时代变迁、始终探索, 而这股相传的力量多年来一直推着林延去寻找自己的路。
“我也希望和她们一样,走出自己的路,不要跟在别人后边儿,亦步亦趋。那样太没意思了!”林延笑着摇头,她一直都相信:艺术创作的风格就是那些你走过的路,当你找到了自己的路,你不会瞻前顾后,你不会自卑,也不会自负。
“绘画技术性的东西我们家很少讨论”若真要说起几代人之间的关联,便就在那“在神不在形”的自由和个性中了。
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后,林延带着皇城根儿下的记忆与对西方当代艺术的憧憬,一走就是9年,直到1994年才再度回国。
如今已定居纽约的林延每年一半的时间待在中国,一来为了照顾年迈的父母,二来在这片新旧交融的土地上还存有她未走完的路。
走出去,确实需要勇气,我们那个时代的留学生很艰苦。
从宾州、加州再到纽约,一路的转辗曲折被林延寥寥几句轻松带过,她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笑得风淡云清。唯有偶尔眯起的双眼,没有言语的间隙,往昔的片段不断在她的脑海中闪现,临了到了她口中便顶多一句“没什么特别的”。正如她画中那些擦不掉的草稿印记,那是画的一部分,也是支撑起她人生的千条万线。
“到了大洋彼岸,我也不害怕,哪怕是最艰苦的时候也没有怎么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就这么呆着呗。”在异乡漂泊的岁月中,艺术之于林延就像小船一般,任波澜四起却心有所归,那份来自记忆中的安稳感足能抚慰异乡人心。
“艺术不是靠坚持得来的,是你做了艺术,生活才有意义。” 即便是最艰苦的日子,林延在美国也只找兼职工作,因为这样下午才能腾出画画的时间。艺术与生活,没有谁成就谁,对于她而言本就是一体的。这个概念是自小就在她脑海中根深蒂固。
从小家庭给我的影响是:艺术就是日常生活,所以我一直不知道画画还可以成为一种职业。那不就和刷牙、洗脸、吃饭一样吗?它是融于空气的部分,不是吗?
直到上世纪90年代,林延才惊觉原来艺术还需要promote。“可我不想出名呀!”她大笑,家里一堆名人,也不差她一个,况且当名人,太累。
“家门槛儿都踏烂了,可没一点儿好。”
1994回国,当TAXI开到家门口了,林延愣是都没认出在哪儿,只记得周围全是吊车,叮叮当当昼夜不停歇地作响。90年代,高速发展的的城市化进程一度模糊了林延记忆中的老砖和院子。
北京完全变了。那些贯连的审美习惯和记忆不见了,家乡让林延感到陌生。
当旧的房屋被拆解,儿时的砖瓦在林延的作品中重构出了一种新的空间,其中有微妙的现代语言,也有人与建筑之间亲密而脆弱的关系。
1994年底,林延决定在中央美术学院举办展览 “弃,弃?契,气,泣”。大型黑色立体作品对城市变迁进行了一场反思。“传统中有很多当代艺术可以汲取的养分,老房子建筑的元素,可以做出最现代的空间艺术。”林延说,这才是做展览的初衷。
好的作品能把环境与作品结合起来,任何空间都可能是环境的一部分。我没有征服环境的欲望,我只是希望作品能很好地融入空间。
画框也是作品的一部分,为什么非得让别人举着画框把你局限住呢?
于是,“弃”系列开始离开了墙面,从墙上作品再扩展到空间装置,越发简洁的画面,最终简化成了黑色。
在经历了延续十年的“黑色时期”后,2005年林延开始了她的“宣白时代”。
她创作了一系列用宣纸和墨作为材料,以雕塑式手法制作的墙上作品。层层叠叠的纹理中有最古老的意蕴也有最摩登的艺术语言。材料的改变扩展了她的审美领域,“中国宣纸沉淀了这么多年,我每次去商店看一刀一刀的宣纸,本身就是极美的艺术品”这是千百年来,作为载体的它从未被关注到的美,而林延没有错过这种丰富的艺术语言。
“从前总觉笔下得有太多需要表达的东西,现在可以简练到在黑白之间,言简意赅。我觉得过去一直困扰我的两个阴和阳在我的作品中融为一体了。”黑白两色在不同材质上的处理赋予了她的作品更多的层次与微妙的空间。
林延为此次时间谱展览特别创作的装置作品“今日之一和之二”,由未经处理的工业水泥管和宣纸构成。拼接的宣纸从镜面天花板上倾泻而下,形成倒影,仿佛徐徐拉开的卷轴,在光线和纹理的交相呼应,又沿着地面以游移的姿态从混凝土管内部延伸开来,如同生长着的有机体,一切静默无声,一切又正在发生。
墙角一组颇具反讽和隐喻宣纸作品“帝国、祈祷和玫瑰”,其名称来自她在纽约偶然碰到的老砖上的刻字,她的作品以属于她的时代特点,接着母亲的时代在时间谱系中继续呼吸着。
这些年,林延始终保持着最原始存粹的状态自在生活着。
“我们所遇到的每件事情都有好坏双面,酸甜苦辣都得尝的日子才叫好。生活给予我的痛苦经历也好,幸福的感受也罢,都可以让我的人生过得更有意思。”她双手一摊,抿了抿嘴,“也就这么回事吧。”
酸甜苦辣尝遍,当姹紫嫣红沉淀为黑白二色,林延调和了岁月冷暖,悠悠地打成了自己的“太极”,升起变化莫测的生命意象。
“从外公、外婆到我父母,他们既都站在时代的前沿,有感于说真话的风骨、关心社会的情怀,又都潜心实验,让绘画形式自身活起来,感动观众。这条清澈的河流源远流长,从未间断。”
林延写在展厅墙上的话于转角处接上她的“黑白世界”,而这条从未间断的河流也将在她这里继续流淌下去。
《时间谱》
展览日期:2019年3月23日至5月20日,星期一至星期日,上午10时30分至晚上7时
地点:藝術門,中国上海江西中路181号1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