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店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谁都可以“卖惨”。
因为房租等现实原因,10年+小店在上海开不下去固然可惜。但在同样的生存环境下,能活下来却要凭真本事。
一
上午10点,头戴统一旅游帽的旅行团已在泰康路集合,“打卡”开始。此时,288Livehouse酒吧还未开业。
夜晚,当288酒吧开门之时,泰康路上的人流早已散去,马路归于安静。
“我一点都没沾上泰康路、田子坊的光。”王昊抽着雪茄,忿忿地说。
■田子坊入口,一块电子屏幕显示了当天的人流信息。
“人流和我一点都没关系,全部都是拿着小旗子进来兜一圈的,到晚上泰康路就没人了。对我来说全是吃亏,如果这条路不火,房租至于涨那么高吗?”
如果说小蔡修理店的制胜之宝是接足地气,那和周边居民生活没半毛钱关系的288Livehouse酒吧是怎么在泰康路上活过10年+的?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它的主理人王昊,很多人更熟悉他的别名—— 王厂长,他是一个从小玩音乐的上海小囡。
“在上海,真的会因为涨房租而活不下去吗?bullshit。你试着把利润降低呢?只是因为你不想坚持了,要坚持是不可能关的,特别是十年以上的店。”
“什么逃离泰康路?因为你没有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你只是把它当作赚钱,或是事业发展的一个步骤。”
“当你发现不赚钱了,甚至要把你整个人生泡进去的时候,你就说不值得了,算了,这个孩子我还是不养了。”
■王昊因自嘲“荡住吃唱”,上海话谐音“搪瓷七厂”,因而被称为“王厂长”。
王昊声称是把288Livehouse酒吧当作自己的一个孩子。
“做父母的人可能会理解我的心态。我不会因为养的这个孩子得重病了就放弃它。”
“它是我的梦,是我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一首歌一首歌唱出来的,我没那么容易丢下它。”
这里,你会听到一个小店老板用力很猛的故事。
2004年开店之初,王昊泡论坛、发短信,鼓动朋友们来酒吧玩。
他算过一笔账,开业成本是6万左右,每月需要1000个常客,才能保证酒吧运营下去。
“我那时才二十多岁,一起玩的也大多是同龄人。那个年龄,最有精力,最爱玩,情感波折也最多。”
“一波折就会来喝酒——恋爱了要喝,失恋了更要喝。打电话一叫,半夜3点出来的都有。”
首先要知道怎么把客人招进来,还要知道如何维护他们。
“每一桌客人我都会去敬酒,每一个客人我都会留手机号码。我会记住他的长相,习惯喝什么酒,怎么点单。”
■15年来,王昊的音乐酒吧生意有高峰也有低谷。
每一天,王昊都在酒吧待到凌晨三四点,客人兴致高昂时,走出酒吧,已经天亮了。
他们一起去隔壁的南京汤包馆吃早餐,那时的泰康路,多的是市井气的小店。
天黑时,马路上排开桌椅吃大排档。天亮时,汤包馆大饼油条店十三香童子鸡应有尽有。
2007年,酒吧内常用的乐队被其它城市的老板挖走。生意起来了,歌手没了,怎么办?
“我自己唱。”
每到晚上10点,王昊喝一点酒,走到舞台上,闭着眼睛一边弹钢琴一边唱歌。
那时他有很多不顺利的事情,工作上的情感上的,所以选择的都是悲情歌。
来酒吧喝酒的人很多也是来发泄情绪的。一被煽情,情感爆发,底下常有人哭起来。
“周末我们酒吧门口会有人排队,有的人好奇,进来一看,哪能回事体?台上一个人在唱歌,台下一群人在哭,还以为是在开谁的告别会呢。”王昊开玩笑说。
■歌手紧缺的时候,王昊拿起话筒自己唱,倒也吸引了不少客人。
他又找来很多年轻乐队,不同风格,任由他们发挥,生意又好了起来。
而在他被挖掘去做了脱口秀、成为“音乐网红”后,288Livehouse酒吧天天爆满,门口常常排着长队。
哪有一直好下去的道理,生意永远是一条上涨又下降的曲线,店面从一楼搬到二楼后,酒吧经历过一段门可罗雀的时光。
“我拼命在外面赚钱,跑外地,做商演,作巡回,再烂的活也去,再烂的广告音乐制作也接,继续撑。”
起起伏伏十五年,王昊已从当年和父母对着干的叛逆年轻人,成为要照顾父母的中年人。他的朋友也是如此。
“再叫他们出来喝酒,‘对不起哦,孩子明天要考试’,‘父母在医院里’、‘体检刚查出来脂肪肝’。”
“现在酒吧的人群是90后,甚至00后,我要去和他们打成一片。”
2018年底,房租即将到期,王昊主动去找房东谈续约的事。
“你别给我涨太高,我核算下成本,只要还撑得下去,我还是会做。”谈妥,王昊又续租5年。
二
因着这份续租,288Livehouse酒吧和小蔡修理店要继续在泰康路上做邻居。
这条几百米的小马路,从一下雨就泥泞得让人下不去脚的马路菜场,到城中文人雅士聚集之处,再到需要限流的旅游热点,不过短短二十多年时光。
最不缺的就是跳楼机般进场一夜暴富,又黯然离场的刺激。
田子坊刚兴起时,来逛的人消费力很强。
店主去国外拍摄照片,放在店里卖四五千一张,供不应求;卖围巾的店一个月赚了100多万;开小店做了几年,把车换成保时捷,还买了商铺……
这些暴富的故事在泰康路人们的茶余饭后流传着。当然,也不会缺房租从2万一下子跳到5万的故事。
■短短二十多年,泰康路从马路菜场成为旅游热点地段。
“有的小店老板为了拿到铺位,主动提出愿意把房租跳到5万。隔壁房东一看,第二年也马上涨价。”
“就这样,泰康路的房租一波波被带起来了,那样的店后来自己都做不下去,自跳房租的老板肯定也很后悔。”
“小蔡”蔡杰说,几年间,他认识的很多老板都搬走了。
前年,“老蔡”蔡殷辉也碰到了开店以来最大的危机。房东要把房子租给别人,小蔡修理店面临是走还是留的选择。
在泰康路上找门面,是承受不住那租金了,但是他们又不想离开这一区域,于是一边在周边找门面一边继续和房东沟通。
到底是20年租房建立起来的情意,房东后来决定把门面隔开,三分之二给咖啡店,三分之一继续给蔡殷辉。
“现在是压力最大的时候,因为房租贵啊。现在开店只能天天做,每天晚上都做到很晚。”蔡殷辉说。
“这个店,一年365天,开张362天、363天。就春节放两三天,一般年初三就开门了。”
■蔡杰和朋友用板凳当桌子简单地吃了午饭。
王昊的危机也从来没少过。
最近的危机是自2016年以来,上海陆陆续续开起了上百家音乐酒吧。很多老板看着音乐酒吧红火,于是纷纷投资。
“我想过的,在乱世中,那些投资的老板固然有钱,能轻而易举地把歌手挖去,但是做音乐酒吧不是丢钱就能做出来的。而且开店之后烦心的事情太多。”
“用高价挖人、抬高行业成本这样的招数来做生意,固然能成一时,但是毕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策,我看他们能撑多久,两三年内必定会有次大洗盘。”
下午4点的酒吧,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喝醉,没有人唱歌,不需要煽动情绪,对王昊来说,是一天中难得的安静时刻。
“所有人都说生意难做,我经历了无数次的波折,但我还是开着。这就是我给你讲的288十几年的故事。”
开店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谁都可以“卖惨”。
因为房租等现实原因,10年+小店在上海开不下去固然可惜。但在同样的生存环境下,能活下来却要凭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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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稿子:顾 筝/ 画图画:二 黑/
编稿子:韩小妮/ 拍照片:杨 眉 顾 筝/
写毛笔:陈冬妮/ 做图片:刘 真/
拿摩温:陈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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