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曹杨影城,挂着十多幅手绘电影海报的红墙十分醒目,《三毛从军记》《股疯》《英雄儿女》《秋菊打官司》《大闹天宫》等等,这些“复古”的经典老片海报仿佛带观众回到了过去。
与现在影院使用片方统一发放的电影宣传物料,如电脑高效制作出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各式海报不同,二三十年前,沪上每家影院都会有配备一两位美工,他们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为每部电影专门设计和手绘海报,各家影院“独一无二”的海报也成为了其招揽观众的重要工具。
进入新世纪后,影院美工这一职位不再有用武之地,逐渐消逝在洪流中。现在曹杨影城那面海报墙上的作品,便出自沪上这最后一批手绘海报师之手,李树德就是其中之一。
已经退休近5年的李树德,在曹杨影城工作了超20年时间,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完全是先“爱一行”,才“干一行”。从小就爱画画涂鸦的李树德,尽管学生时代受条件所限没办法专门学习,但单纯靠着一颗爱画画的心,“从家里画到学校,从学校画到社会实践。”
在毕业被分配工作几年后,李树德仍然放不下那颗想要挥洒画笔的心,专门去美院进修了两年后,终于在上世纪80年代末进入曹杨影院开始担任美工一职。
所谓美工,即影院所有写写画画的工作都归他负责,当然最重要的就是为即将上映的电影绘制海报。每一张看似简单的手绘海报,可以说是美工“戴着镣铐跳舞”的成果,因为仅有的参考只有每周二在大光明电影院提前看片的“福利”,以及统一发放的1张官方海报和8张剧照,幸运点的还能在杂志上找到一些图像资料。
资料有限,从设计到绘制海报的难度也在这里。李树德设计海报,一般都是先画主角的大头像,这对于他来说是最舒服也是比较理想的,再配点背景或者辅助的东西,海报就能成立。“但给我们的海报剧照上往往不会有很漂亮的主角大头让你能画得很仔细,给你的可能就是大场面,有时候印刷也不清楚,所以找资料很累,有时候为了找一个头很苦。”
海报上除了人物和景,文字的排版设计也非常重要。李树德不仅画得一手好画,更是写得一手好字,他会根据影片不同的题材来确定整体风格、选择字体。如施瓦辛格主演的《双胞胎》是喜剧片,他选择了漫画画风而非写实画风来画人物大头,片名等信息也写得很“喜庆”。
说到海报上的广告词,片方一般会提供一句广告语,但影院美工们更愿意自己想。如《股疯》海报上“臆想一夜暴富,理智丧失;漠视股市风险,教训惨痛”的宣传语,就是李树德自己设计的,“既然我们都看过片了,这个能力还是有的,这就相当于完整的一幅设计作品。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创意嘛。”
在手绘海报流行的年代,每月总是有5到10部新片上映,在十多年的手绘海报职业生涯中,李树德绘制了成百上千幅,其中许多都在海报竞赛上拿过奖,他与其他影院的美工们是好朋友也是最好的“对手”。
每当被问起最满意的作品,他都难以回答出具体的哪一幅,但那些年总有些“意外”让他印象深刻。
海报一般要在影片上映前两三天摆到影院外,然而到了《赌王》海报必须摆出去的前一天,李树德还是没有收到剧照海报资料,他只好硬着头皮上,用“纸牌”等元素完成了海报。更极端一点,他还碰到过海报由于粘贴不牢贴出去后被风出走了的情况,最后只能重画。
很多人以为曾经的这些手绘海报都会保留下来,其实不然。当年海报是一层一层贴在海报板上,到一定厚度后就只能撕下来销毁,也不会有人特意留存。幸而李树德那时用胶片相机纪录下了许多自己的工作成果,才有了现在的留底。
李树德书房墙上唯一挂的电影手绘海报,是《我的父亲母亲》,这是他在2000年专门为一个电影海报展新创作的。这个年份,也可以说是手绘海报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分水岭。
新世纪到来,数码冲印的电影物料逐渐取代了“前世”的手绘海报,那时候李树德还没退休,剩下的工作也就剩贴贴印好的海报,画画会标。
清闲下来之后,李树德仍然会和其他影院的美工时不时聚一聚,但明显感觉原来百来人的团队一下子散了。
到了李树德退休之际,他心中又燃起了一把火,于是聚齐了十多位还能提笔的老美工们,在前几年参与策划了“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建军90周年”等海报新作展,展览中所有海报都是这批美工们重新绘制的版本。
手绘海报的“重生”引起了媒体的注意,又重新回到了公众的视野中,影迷们凭此怀念过去的时光,也致敬这些以往被忽视的幕后英雄。
去年,李树德和同伴在上海国际电影节上专门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在上海大剧院完成了巨幅创作——一幅宽6.1米、高3.66米的《碟中谍3》海报,他还登上了开幕式金爵盛典的舞台,与观众分享了自己的海报人生。
对此,李树德透露了当时准备期间的小花絮,实际上这幅巨型海报也是经历了一波三折:曾在上海取景的《碟中谍3》并非最初的主题,而是在《定军山》《音乐家》《动物世界》等多个选择中最终敲定的结果。
当正式开始画时,离开幕式只剩下两三天时间。时间紧,空间窄,铁架子画板还背光,李树德和同伴在种种不利条件下,用了两天半时间在上海大剧院后台顺利画完了这幅海报。
万事总留有遗憾,原本要推上舞台向世人展示的这幅巨型海报,最终因为种种原因临时取消了上台流程,改为大屏幕展示,就像上海现在还能画手绘海报的美工也仅剩十几人了。
很多人问他,为什么你们不找接班人来培养呢?李树德笑着说,这不可能。“我就是教会他了,他也没饭吃是吧?谁会来找你画呢。这个职业注定是退出历史舞台了。”但他庆幸的是,他们这批美工新作的手绘海报都有好好的收藏进普陀区档案馆。
对于如今的关注,李树德很感谢大家没有忘记那段有手绘海报陪伴的岁月,“上海这个城市养育了我们这批美工,现在大家都把手绘海报描述成曾经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我觉得不为过。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坚持着,几乎每天都要画,我觉得我无愧那十多年。”
影院海报手绘师们,“前世”曾经默默无闻,热爱可抵漫长岁月;“今生”重归大众视野,爱一行干一行的他们坚持着,永远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