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懂事算起，小楠的人生度过了9个四年，但没有一个四年像如今这样给予她的人生超乎想象的变化，让她从小楠变成楠姐。

这个在觥筹交错中竖着大拇指“逼问”客人“好切伐”的柒上餐厅老板娘，转身便可独自在笔墨的勾横撇捺中构建一个簇新的自我空间。

饮食男女，这酸甜苦辣的百般滋味她在杯酒与笔墨间看得越发通透。

“人生不可能把什么材料都准备齐了才下锅，你说对吧？”

水到渠成的事情是不会累人的

每当小楠仰头大笑的时候，她耳朵上挂着的猫咪耳环便晃动起来反射着阳光，让她整个人隐在光晕中，看不分明。在一个春天的午后就这样坐在泰安路老洋房的院子里，很容易令人有种时空混乱的感觉。

房子有种拖住时光的怀旧气息，小楠喜欢称这里为5号，大约5号本身就是一种优雅迷人的代名词。

去年六月租下这栋洋房作为私房餐厅，小楠把办公室也搬了进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时候，她也常常会想起多年前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年轻、彷徨的“傻白甜”一晃神，如今竟然可以坐在这里，让她不免唏嘘，然后又开始“膨胀”。

“阳光这么好，就让我自满一下又怎么样嘛？”她眯起眼睛又笑了起来，桃李春风一杯酒，她给自己斟上了，而那些江湖夜雨都沉积在她的眼底。

这栋房子，小楠只看过两次就拍板定了下来。“没什么好纠结的，与其说是我选择她，不如说是她选择了我。”

做了四年私房菜，小楠说自己是一个餐饮界的晚辈，大半年前她想要在洋房里开一家餐厅，于是众里寻他千百度，不是房子不行，就是价格太高，至于这栋房子的契合，小楠把一切的刚刚好归结为眼缘，缘分到了什么都好说，不纠结。

江湖世故，小楠向来用她的爽气应对，无论人生走过多少个四年，她始终保持着一派天真。相信缘分，依靠感觉，连那些没给“勺子”的心灵鸡汤也能尝得有滋有味。

所以，小楠并不把自己与5号的关系归结为租客与房子，而是两条生命线的交融点。

阳光透过玉兰树的空隙洒在池塘的水面上，池中鱼可几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枫树在暖春的角落里煞红一片。此刻的光景早在5号还是杂草丛生的时候，就已经在小楠眼里了。

“看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我心里的样子，我能看到一种旺盛的生命力，曾经在这里停留过的显赫人物俱往矣，但我却觉得可以触摸到他们曾经留下的那些故事。你看，这棵玉兰树在人来人往间显得多么从容。

每当她需要力量，感到疲惫的时候，都会独自站在二楼的阳台看会儿玉兰树。

今人不见过往事，但往事都写在了这百年玉兰的细枝末节处，滚滚红尘，我们现在遇到的过不去的坎，等回望的时候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有呆在这里时候，小楠的时间感不是通过指针来判断的，而是通过光影的偏移，院子里猫咪的作息来感知的。“当它们午睡醒来绕着我喵喵叫，我就知道5点到了，该喂饭了。”

洋房内部的房间虽不多，但贵在正气。

四间客房各具特点，但有两处一定是共通的——Artdeco风格的老家具以及小楠的书法作品。

每一件老家具都是小楠自己淘来的，那些被岁月抚摸过的斑驳痕迹，像是笔墨拖出的飞白，翡翠绿的老屏风背后仿佛隐匿着关锦鹏镜头下的旖旎世界，引人带着无限遐想靠近，时空的迷离感在墙角《大唐圣教序》的笃定笔触间落定心神，当然，那也出自小楠的手笔。

有行动，无情绪

“疫情当然有影响，我关店了两个月，谁敢出来吃饭？”

小楠大概知道我要问什么，推来一盘摆盘精致的鸡爪，“你先尝尝这个。”她面露得色，仿佛吃准了我会赞叹一番，但还是忍不住凑过来问“怎么样？”

“看着像卤味，但却更有层次感，咸鲜之余漂浮着一种辣，末了又带出一丝酸，挺特别的味道。”

“是吧是吧？这可是我疫情期间的大功臣！靠着这个做这个鸡爪的外卖，至少让我把房租挣回来了。”

这件事，出乎所有人意料。

没有人觉得凭借鸡爪外卖，可以赚回洋房的房租，别说他人，就连小楠自己开始也不相信。

疫情期间，很多员工回了老家，好在大厨因为要准备原本的年夜宴席而留下，没成想反倒促成了这神仙鸡爪的外卖，更没想到会卖得如此好。

佛教有个词叫“无常”，小楠从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如今她遇事依然会焦虑，会丧气，但不会失控，更不会怨天尤人。“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叫《反脆弱》，里面有提到说从不确定性中获益，我就特别能感觉到其实我们是生活一个无常空间里的。越想抓，越抓不住。”

过份追逐那些变量，而忽视了那些本质的不变量。它何时来何时去，是好是坏，在这种不确定中，你的心态会让你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尤其当外力把原有规律打破，一切重构的时候，尤为明显。

四年间，无论是心经、道德经、还是童蒙止观，这些传统文化中所蕴含的智慧在落笔成字的过程中让小楠渐渐知道了从前老师讲的“知行合一”是什么意思。

“笃定， 就是很多事情你看清了格局，想明白了后果，大不了就那样呗。”虽然艰难，但总算也过了自己那一关，从前会任性发脾气的小楠如今学会了风淡云轻。

“说实话，我的压力巨大，做生意到现在没有碰到过这么大的事件，但我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有行动，无情绪。在最短的时间内放下情绪，然后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

往往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大概也就离柳暗花明不远了。疫情的发生像是把小楠的生活撕出一道“裂缝”，而里面却长出了“春草”。

醉虾醉蟹本是5号的两道经典菜，大头虾和螃蟹的香甜来自于上好的绍兴酒，甜不过度，口留余香。小楠把二者拼在一起，逆水行舟，也会有“醉美时光”。

“大头虾就要吃虾头的，配一口红酒嗲得很。”小楠指指盘中的虾头，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看到客人吃得开心。

鸡爪堂吃的话被小楠加上猪手，配成了“大手牵小手”，路途再远一起走。

“是吧？”“诶？小楠你可以诶！”……

得到肯定后，她总习惯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出几分得意，几分欣喜，几分不好意思。

小楠的可爱，来自于她身上还保留了一份对生活天真的好奇感，以及对生命的热爱。

疫情的打击，让她讶然于自己的成长，人一定要多一点正面体悟。一个人老受挫不行，不受挫也不对，但是有了体悟之后你再面对挫折的时候你的格局和自信心就不同了，这很重要。

所以对小楠而言，“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不是目的，而是过程。

“做餐饮很辛苦吧？”

“做人本来就辛苦啊，最辛苦的就是你没有事情可以去辛苦。”

写字的人，好吃的人

小楠的心里有两位女神，一位是服装设计师Judy,另一位是暄桐书院的林曦。

她的心里还有两个小目标，天天穿JUDYHUA，以及成为林曦的得意门生。

四年来，她在无限接近目标中也蜕变成了一个眼底有光的人。

“四年的成长让你明白，在人世间，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坚持，会令人觉得珍贵又不易。”她在网络社交平台上有感而发。从来没有一个四年像如今这样给予她的人生超乎想象的变化， 四年过成什么样，决定权完全在自己手里。

四年前小楠刚好开始学书法，也开始做私房菜，也是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她开始明白解决“小楠是谁”是个很重要的命题。

吃了顿南通土菜，脑袋一拍，租了一年的房子就算开启了自己的创业，“当时没想会做长久的，好玩嘛。”没想到一玩玩了四年，活出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回过头去看看或许小楠对当年的任性是心怀感激的。

当然，若不是四年前在微博上成为暄桐书院林曦老师的迷妹，缺少书法的滋养，她也不一定能走到今天。书院在北京，小楠就沪京两地飞的往返跑，两周一次的课程，四年来她从没落下过一次，所以尔后她才有底气对林曦说：金字塔上有样东西叫坚持。

“四年前做私房菜，学写字这两件事情是齐头并进的。这两种看起来完全不搭配的东西给了我一种新的交互能量，喜欢小林老师，因为她不单教书法，还传递给我一个价值观。让我碰见问题的时候知道该怎么做，如果生活中你只有一把榔头，那么处处都是钉子，你不可能用这把榔头对待生活，生活不能是这样的。”

生活应当是怎么样的？

这是小楠从前总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安逸无聊、迷茫困惑、虚度光阴，她极讨厌原来的自己。“当你的意志和所处的环境不匹配地时候，会特别痛苦，你知道？”所以一旦出现爱情就把它看得比天大，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

“以前觉得女孩子有段好婚姻就足够了，其实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事情？结了婚组建了家庭难道就不累了？我宁愿自己主动去选择生活中的累，而不是依靠别人给我一种安逸的生活，其实一切早已明码标价，那种苦是会消磨人的，我过过这种日子，我太明白了。”

西斜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残留的狼狈还未得及收拾，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她喃喃地感慨“果然没有人是可以代替别人成长的。”

如今小楠尽量让每个瞬间都精彩一点，如果想喝酒，那就趁兴来一杯吧。抓住这种“即刻性”于她而言是一件很要紧的事情。“状态在的时候我就立马去做这件事。不要等，活在当下，随遇而安是最好的安排。”

如今小楠想不出还有什么比活在自己的生活节奏里更重要的事，否则面对一地鸡毛，没有选择权的时候是很痛苦的。“好在如今，我很清楚我要什么。”她说。

快乐的时候小楠依然会放纵一下自己，只是她懂得了收回自己。无论多忙，她都坚持写字跑步，没有余地，也不找理由。

人生得意须尽欢，但也不能天天尽欢，足够的自律才能有足够的自由。这个道理她懂。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小我和本我在对抗，而修行就是把本我的东西激发出来，去控制那个小我，把情绪赶走之后用心地做事情，我以前遇到事情的时候会自责，现在我开始接受这个过程，小小地自得完了以后，我知道这件事件就过去了，我有新的挑战，我有新的事情要做。”

小楠把这个称为“扩容”。不是不去动情，而是接纳它。

“我所努力的一切不是把自己培养成一个机械体，不要说创业艰难，婚姻不可靠，你现在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更好地去爱，更勇敢地去生活。”

看到这件事情的缺点，去兼容它，这个道理在过往很多个四年中她不曾懂得，现在为时也不晚。

谈话间，员工送来了明天晚宴的菜单让小楠确认。

“河豚鱼加刀鱼丸汤”

“大手牵小手”

“鳗鱼饭”

“香酥鲳鱼”

“南瓜烙”

“喏，这里，红烧肉配上茨菇吧。”

回复客人预定，菜单确认，试菜，和厨房沟通……这些事小楠从来都亲力亲为。

很多人眼中的小楠大约是在院子里喝酒晒太阳，闲情逸致写点书法，活在“朋友圈”里的老板娘，但那些真正呛人的“苦辣”是不会聚焦在镜头里的，“每当我遇到挫折的时候，我都会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有美好的一面就一定有琐碎残酷的一面，我应当要接受的。”

我们穷极一生，都在找那个适度的“口感”，但往往要试错很多次才明白，太甜太咸都得靠自己慢慢调整，不得假以他人之手。治大国若烹小鲜，人生也一样。

不过，即便当你认知了一个道理后，也不可能把一人360°变成另外一个人。 

“知道之后，讨厌，讨厌之后接纳，接纳之后再去改变。有段时间我很讨厌我自己，我现在慢慢去接纳她，这个样子是你，那个也是你，挺可爱的呀！”

Judy说，小楠的真实不是没有内容的。这句话一直被小楠珍藏在心底。

“被女神表扬的感觉你知道吗？千金不换的！”她又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JUDYHUA 的衣服有Judy 的气息，

林曦的字画有林曦的气质，

而小楠的菜自有小楠的味道，辣中带甜，末了又带出一丝酸。中调劲，尾调柔。

“所以，从前算是游戏人间？”

“不，我现在才算是游戏人间，不断升级打怪，战胜自己，变得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