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叶嘉莹,一生致力于古诗词的教学和研究。年逾九十授课不辍,目前在南开大学任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南开修建了以她的号命名的“迦陵学舍”。为了古诗词传承的事业,她几乎把出售京津房产所得和稿酬全盘捐出,接近3600万元人民币。
作为叶嘉莹唯一授权的纪录片,《掬水月在手》进行了17次深度访谈与拍摄,采访了作家白先勇、诗人痖弦、作家席慕蓉、汉学家宇文所安、书法家谢琰等42位亲友,走遍北京、天津、西安、洛阳、香港、台北、澳门、温哥华、波士顿等十余座城市。电影的结构分为七章八段,以叶嘉莹的居所来命名每个篇章。
电影制片人暨副导演沈祎介绍说:“这部电影可以说从叶先生的个人史,延伸到了整个中国古典诗词的历史。”《掬水月在手》入围2020年第23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官方入选影片纪录片单元,电影票难抢,已加场3次。
“我确实有经历了人生的忧患。”叶嘉莹面对镜头,像是说着别人的事。
17岁时,她遭遇了人生第一个大打击。父亲异地,母亲生病,独自一人前往天津看病,在回家途中因为身体虚弱过世。
新婚不久,随丈夫前往台湾。先是家事繁重,让恩师顾随的信颇有打抱不平之意:“造物忌才”。更有甚者,丈夫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关入狱中,她也一度入狱,作诗:“覆盆天莫问,落井世谁援。 ”
年过半百,两个女儿先后成人成婚,她松了一口气。不料,大女儿在和女婿在旅行时出了车祸,双双身亡,她为此写下了 10 首《哭女诗》。
时代之殇,个人之殇,每一座山都很沉重。但她从来没有沉沦在失去之中。在纪录片的末尾,叶嘉莹在海外的一位老朋友感慨:“你要说我对她有什么感觉,就是她就是一个存在。经历了那么多,她怎么能挺过去呢?”她想了想继续说:
人生最难的就是,退回到一个位置,用平等的态度去接受。什么样的人能称为君子呢?
对叶嘉莹来说,这些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不幸,最终成了自己的“供养”。作为王国维的研究者,她提起王国维的一句话:“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确实要经历了忧患,你才会对这个词有很深的理解。”
当然,苦难不一定有价值,人也不必感谢苦难。叶嘉莹曾在文章里引用老师顾随先生的话说:“我们要以无生的彻悟,来做有生的事业。”在这样一个框架里,很多事是可以被稀释的。
为什么要了解叶嘉莹?与其说是诗人和学者,不如说是三尺讲台上的王者,中国古典诗词的领路人。她的存在,是无可取代的。
我一辈子没有追求过名利,我从十二岁就开始作诗,我到四十岁没有出诗集。我也不想做个学者,写出什么了不起的文章来。我的重点是传承。
作家白先勇和席慕蓉都做过她的学生。白先勇当年在台湾大学是外文系的学生,但他逃本专业的必修课,也要去听叶嘉莹的课。
北美的汉学家来中国学习古典文学,发现叶嘉莹讲授古诗词特别好,都想请她去北美教书。先是密西根大学,再是哈佛大学,哈佛大学的海陶玮说:“你能不能跟钱校长说,派另外一个人交换到密歇根,你就到哈佛来吧。”最后,她在密歇根大学和哈佛大学各教了一年书,然后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获得了终身教职。
中加恢复建交后,她第一时间申请回国探亲,又决定把剩下来的时光都用来报效祖国。教育部一开始安排的是北京大学,南开大学的故人请她前往:“南开更需要你。”正逢高考恢复,学子对知识的渴望无比强烈,而叶老师的课程犹如一股新风。他们将挤不进教室、在窗外上课的喻为“挂票”,还在限制学生人数后制作盗版的“听课证”。
正如叶嘉莹的笔名迦陵所喻,迦陵频伽(梵语kalavinka)是佛教中的神鸟“妙音鸟”,“其音和雅,听者无厌”。叶嘉莹吟了一辈子诗,并且让不可计数的人感受到了古诗词的魅力。
有学生将叶嘉莹的古诗词研究工作分成了3个阶段。第一个阶段的代表是李商隐,它是个人化的,往深里走的;第二个阶段的代表是陶渊明,其重点是人格的建立;第三个阶段是杜甫,它是兼济天下的。
《杜甫秋兴八首集说》是叶嘉莹奠定学术地位的著作。由此,片方请来日本配乐家佐藤聪明创作了 8 首配乐,结合影片的内容,出现在电影的各个阶段。
很多人以为古诗词是一种活在过去的历史。但在叶嘉莹等古诗词研究者看来,这是需要传承的珍宝,自己对此负有责任:“我知道的好的东西,我没有传下去,我上对不起古人,下对不起来者。”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在匆忙离开家乡时只带了少量的必用品和两本笔记本,“其他东西可以再有,顾随老师的笔记以后不能有。”她不花功夫去写诗,去写论文,去做世人眼中更有“价值”的事情,因为她要把这份珍宝传承下去。叶嘉莹说:
我留下的这一点海上的遗音,也许将来有一个人,会听到,会感动,现在的人都不接受也没关系。
叶嘉莹个人的生命史和中国诗词的文学史是影片的两个主轴,我们从中能体悟到一个人有精神故土的重要性,以及中国古诗词作为精神原乡的价值。按叶嘉莹的说法:“弱德不是弱者,弱者只趴在那里挨打。弱德就是你承受,你坚持,你还要有你自己的一种操守,你要完成你自己,这种品格才是弱德。”
独立,你不必追,你可以守。
据悉,《掬水月在手》花费三年时间拍摄和后期制作,全程采用4K摄影。导演陈传兴曾监制“他们在岛屿写作”文学大师系列电影,执导“诗的三部曲”《如雾起时》及《化城再来人》,该片是三部曲的最终章。主题曲《短歌》由陈粒演唱。电影节没有抢到票的朋友也不要着急,影片有望于近期在大银幕上与观众见面。
Q:看电影时对音乐印象十分深刻,你们是怎么选到这么优美的音乐?
A:(出品人廖美立)导演陈传兴在音乐上面,原则上是用原创的。这部片子是处理的不止是叶先生个人的生命史,同时也是中国诗词的文学史。在两个主轴的情况下,架构和音乐可以接近盛唐时期的雅乐。在 Youtube 上有找到日本的佐藤聪明的音乐,我听到了觉得很适合我们的片子,在网络上发现他是非常重要的日本当代配乐大师,在国际的合作也都非常成功。
我用佐藤聪明的方式跟它讲,如果马勒创作大地之歌是向李白致敬,那么你是否愿意为中国最伟大的诗人创作《秋兴八首》的音乐。我很相信他不会拒绝,因为我相信全世界所有的创作者,都希望有很好的题材来创作。杜甫应该是没有地域性的。
(制片人暨副导演沈祎)按照导演的创作理念来说,佐藤聪明创作的音乐并不是电影的配乐,而是为《秋兴八首》作曲,在电影里面是非常特殊的音乐形态。音乐是作为一条隐形的叙事线,跟影像一起作为诗歌的叙事。
Q:为什么取名为《掬水月在手》?
A:(制片人暨副导演沈祎)导演拍到了一个意象,有点像水月观音的意象。镜花水月,和电影的最后一幕是吻合的。
还有我们这部电影的英文名字,如果大家注意的话,不是中文的直译,是“Like the Dyer's Hand”。导演有非常深厚的符号学背景,因此他很多信息不是直接给的,像埋宝藏一样埋得很深。“染匠的手”来自于莎士比亚,它是中西文化的交汇,它也象征着染匠的手一辈子做这个活,染料深刻地进入到了皮肤……诗词已经进入到她的血液里了,这就是为什么面对很多人生大的困境的时候,诗词由内而外地给了她一个精神的支柱。
(出品人廖美立)导演在读海德格尔的时候,海德格尔曾经说过“诗是精神的居所”。对叶嘉莹先生来说,诗是存在的居所。所以导演用叶先生北京的住宅,这样一个住宅的空间去架构成这个不同的章节。整部片子,导演是用诗和存在作为核心和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