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签售会当晚销售上千本，读者提前一个多小时就排起了长队，这在今年上海书展限制人数的情况下，无疑是最火爆的场面之一。
以一己之力使刑法出圈，在哔哩哔哩一天获得一百万粉丝的中国政法大学教授罗翔近日来到上海书展，带来了新书《刑法学讲义》。
在面对观众和媒体的时候，罗翔一再强调自己想传递给读者的信息是“法治精神”。“法律的精神提醒我们，人所能做的是有限的。”随口又是一个段子：“人的体力是有限的，人的头发也是有限的。”
而在段子以外，罗翔为自己代言也不忘当“读书博主”，时不时引用经典著作中的言论。这彰显了罗翔在法律专业学者之外的身份——一位爱智者。
走出书斋的罗翔想说什么？警惕“法律技术主义”
为什么要读《刑法学讲义》？
首先，书里有“人人用得上的法律知识”，告诉民众哪些事会构成犯罪。如果你在超市里偷好几次老干妈，就足以构成盗窃罪，是“入刑”的。
进一步说，很多读者非常喜欢印在《刑法学讲义》扉页上的这句话：
用良知驾驭我们之所学，而不因所学蒙蔽了良知。
事实上，这也是罗翔走出书斋最想传递给读者的东西——“刑法其实不仅要惩罚犯罪，还要限制惩罚犯罪的权力本身”，希望有更多人拥有“法治精神”。
拥有法治精神，一方面是尊重法律，克制人类的情感。罗翔引用了两句话，一个是《娱乐至死》里的名句：“我们往往毁灭于我们热爱的东西”，一个来自于德国诗人荷尔德林：“往往是那些善良的愿望把人们带入了人间地狱”。（原句：总是使一个国家变成人间地狱的东西，恰恰是人们试图将其变成天堂。）
另一方面，在任何事情上套用“舆论绑架司法”，明显也是一知半解的做法。“网民的愤怒情绪构成了正义所依靠的民意基础”，如果否认愤怒，就是对正义的消解。历史上，法律技术主义更是给人类文明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确定了“犹太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法”的会议是万湖会议。而在这场会议上，三分之二的与会者是律师，六位是博士，他们在谈吐轻松间决定了千万人的生死，并且试图用法律使屠杀合法化。
■讲述万湖会议的电视剧《阴谋》剧照 图片：网络
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件。“如果法律不追求公平和正义，那么我们必然走向法律技术主义——法律作为一种纯粹的技术，可以用所谓的精致的技术论证为一切命题寻找依据，可以用专业人士的意见来拒绝倾听民众的一切质疑。”罗翔由此引用印度圣雄甘地的名言：“能够毁灭人类的东西有七种，其中之一是没有是非的知识。”
讨论法律不是为了“法律至上”，讨论法律是为了真正懂得法律。人人都可以是“法治之光”。
罗翔：“刑法也是一门追求智慧的学科”
钱锺书有一句名言被广为传颂：“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
不过，“知人论世”与“作者解读”确有其意义。和我们想象中法律人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授课视频之外的罗翔非常谦卑，且再三强调谦卑的重要性。
很多人的荣光不过是草船借箭，众人将我不该有的荣誉投射于我。既然登上普法的舞台，就希望能够演好给定的剧本，并从容接受下场的命运。
在骤火的热度中，这样的语言被一些人视为自我保护。罗翔对于虚荣和谦卑的解释，实际上更接近于“爱智者”的立场。“人类所有的伟大的经典不断地告诉我们：人不能虚荣，人要从虚荣的空气中走向大地。”
在谦卑的人物当中，最有名的一位可能是苏格拉底：“一个人要认识自己，首先就得承认自己的无知。”人须承认自己的无知，才能开启智慧的大门。
人往往会在自己的观点中陷入迷障。罗翔希望，我们可以拥有思想家以赛亚·伯林笔下“狐狸式的智慧”，而不是“刺猬式的思维”。后者的别名是“杠精”，“在自己看重的立场上附着不加边际的价值”。解决方案是“我们永远要接受对立立场具有相对的合理性，拥抱一种多元主义的智慧”。
令人意外的是，罗翔还在采访中随口背诵了莎士比亚的《麦克白》：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笨拙的怜人，登场片刻，便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全场寂静。
也许你会以为这是出于悲观的立场。罗翔老师对自己的定位则是“现实的人”，“在悲观和乐观中间徘徊的人”。只有乐观，就会虚妄；只有悲观，就会无法做事。对多思者来说，罗翔的建议或许比法律知识更贴近心灵：“做好每天该做的事。每天早上一呼一吸，每天晚上安然睡觉。”
为《刑法学讲义》的出版，罗翔准备了5种签章，分别是“做法治之光”“爱人如己”“居高不傲，居低不怨”“和光同尘，卑以自牧”“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有人问我为什么刑法这么枯燥的东西能出圈。”罗翔笑着谈及自己对多学科的引用。“我的感觉是，刑法也是一门追求智慧的学科”。
罗翔老师的“荐书清单”
雨果:《悲惨世界》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
麦尔维尔:《白鲸》
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
桑德尔《公正》
耶鲁公开课《从卢梭到尼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