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给青年医生讲课,顾玉东总会提到一个失败的病例。
1981年4月,一位19岁的女孩从千里之外来到华山医院求医。正是花样年华,这位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女孩却不幸被机器轧烂了拇指。顾玉东在门诊看到她时,她的右手紧紧“藏”在衣服上特别缝制的口袋里。
在此前的15年里,顾玉东和导师杨东岳医生已经为100 名失去拇指的患者进行了足趾移植,即把患者脚上的第二个脚趾移植到手上,再造一个新的拇指。在这100名患者中,93 例手术成功,7 例失败。其中有4名患者存在血管变异,只有一人手术成功。
而就在顾玉东按常规为女孩进行手术时,他发现她的足背动脉和进入第二趾的血管都非常细,不足1毫米,风险很大。按照之前的手术成功率来看,只有四分之一。
要不要进行足趾移植?“女孩的母亲回答,不要说四分之一了,就是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争取。” 顾玉东回忆道。
手术结束了,但奇迹并没有发生。术后,女孩新造的大拇指每况愈下,由于血供很差,再造拇指从红色慢慢泛白,最后变成了黑色。虽然家属一再表示理解,但顾玉东却无法原谅自己。
“医生的职责就是给患者解除痛苦,现在手指没好,还少了一个脚趾,等于增加了痛苦。”顾玉东说,医生这个职业不是拿百分比来算的,就算百分之九十九成功,那个百分之一的失败,对那百分之一的患者来说,也是百分之一百的失败。
怀着这份医者仁心,顾玉东努力钻研。整整五年,埋头分析研究数百例病例,他终于攻克血管变异难题,首创了“第二套供血系统”,但凡手术中碰到直径小于1毫米的血管,就一定要多找一根粗的血管,保证足趾移植后的供血万无一失。
此后,华山医院手外科的足趾游离移植再造拇指手术,再也没有失败过,顾玉东也因此在1987 年第一次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从手术成功率93%到100%,顾玉东跨越了一道医学天堑,无数双手因此重获新生。
2018年1月,“2018年度中国十大医学科技新闻”出炉,“改变外周神经通路诱导大脑功能重塑”荣登十大之一。
这项刊登在顶尖学术期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中国科研成果,是针对中风等脑损伤导致的上肢偏瘫,顾玉东的学生徐文东在其研究基础上,提出“健侧颈神经根交叉移位手术”的全新策略,借助神奇的“手-脑”互动,单侧手臂瘫痪患者有望恢复上肢功能,这更为人类认识大脑、调控大脑提供了新视角,而这正是基于顾玉东30多年前国际首创“颈7移植”的新拓展。
把时间拉回30多年前。1986 年,一个黑龙江小伙子在摩托车事故中,左侧臂丛受伤,左胸多根肋骨骨折,造成左手瘫痪。痛不欲生之际,小伙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华山医院找到顾玉东。
早在1970年8月6日,顾玉东就做了世界上第一例膈神经移植手术,用膈神经来修复患者撕脱的臂丛神经。但检查后发现,这位患者患侧膈神经、副神经和颈丛神经全部受到损伤,根本没有“多余”的神经了,也就是说,当时所有4 组神经移植法对他都不适合。
此时的顾玉东已做了 1000多例臂丛手术,他从 1000 多例手术中发现一个奇特规律:在臂丛的5大神经根中,颈 7 神经根在损伤后很少有症状出现,只有当 4 根以上的神经根同时损伤,颈 7 神经根的临床症状才会出现。这说明颈7神经根支配的肌肉可由其上下两根神经代偿支配。
于是,顾玉东利用未受伤的健侧颈 7 神经移位来修复患侧受损的臂丛。在周密的准备下,经过10个小时的显微手术,顾玉东顺利完成了这一史无前例的手术。
第二天,顾玉东早早地来到病房,检查发现患者健侧上肢除两个指尖有些麻木外,活动自如。患者笑了,顾玉东也松了一口气。
顾玉东常说:“对每一个患者我们医生都要做加法,每一次手术都要让患者有所得,这才是医生应该做的。”作为一名老党员,顾玉东始终牢记初心。
在他的带领下,华山医院手外科团队人才辈出,已经拥有一大批优秀中青年人才。还有众多手外科毕业的研究生和进修医生,现在已成为上海和各个省市各大三级甲等医院的主任或技术骨干,在临床一线救死扶伤。
如今,顾玉东已经年愈八十,荣誉加身、功成名就,但他依旧坚守在专业领域的一线,向着被称为手外科领域的“哥德巴赫猜想”发起挑战。
“对臂丛神经损伤患者而言,我们尚不能使他们重新获得一双功能健全的手。” 顾玉东说,灵巧的手来自于手内部肌功能,但由于神经生长速度很慢,等到移植手术后手臂完全恢复知觉,手部的19块肌肉已经萎缩了。在国内外,手内部肌恢复问题都仍在研究中,这一问题也被称为手外科领域的“哥德巴赫猜想”。
一颗赤子之心,六十载励学修术,顾玉东追求每个手术“零”的失败率,不断探寻下一个“零”的突破。他还用手比划出了一个“零”,这个动作用的就是手内部肌功能。他说,“我的所有成果加在一起,还没有做到这个零,我希望我的学生,希望一代一代后来人,为手内部肌而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