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菅义伟当首相这一年下来,很多人都觉得他庸庸碌碌,唯唯诺诺,这一年他都干了些啥?自民党内和日本民间是怎么评价他的?
蒋丰:日本媒体对他其实也不乏表扬,至少在气候变化和脱碳问题上推动了国际交流和国内措施;另外在数字经济的建设上,他也做了努力,比如在政府机构中增设数字厅这样一个副部级单位;还有就是高龄化和少子化问题,本质上其实是劳动力短缺的问题,他也做了一些工作。内政以外,他在外交上的作为主要表现在日美关系的强化上,他是拜登上任后第一位前去拜访的外国首脑。虽然强调要维持安定、长期的日中关系,但是,他和拜登的联合声明突破了多年来的禁区,第一次把台海问题写了进去,可见表里不一。这一年,中日关系处于下行趋势,日俄、日朝等关系也发展不畅。
顾问:菅义伟对美国俯首称臣,全力配合美国的战略,不惜在东海、南海、甚至台湾、香港、新疆各个问题上对中国横加指责,这些政策是他自己的主张,还是经过安倍的授意?
刘庆彬:安倍在外交上对他的授意应该不太多,虽然安倍很想要那样做。菅义伟外交和安倍外交最大的区别,仅就菅义伟所用的外事工作的干将来说,安倍当年把外务省等部门的人才调到首相官邸,这些人即便不是外务出身,也能在外交上指手画脚,菅义伟并没有那样做,而是重用外务省,他对外务省言听计从。虽然在中国内政上横加干涉,但是,在外务省的建议下,他的声调其实并不高,相比之下,他手下的防卫省副大臣更加高调和出格。
顾问:菅义伟不仅是安倍的继任者,而且是在困难的条件下突然上马的。在过去这一年,菅义伟的外交政策多大程度上是听命于安倍的?是否如外界所言,不过是大老板安倍的提线木偶?
蒋丰:我觉得我们评价菅义伟的外交政策,不应局限于安倍晋三的作用,而是要看到菅义伟这一年的外交其实受到了美国更大的压力。他和拜登的上台前后没有差很多时间,中间恰好是拜登和特朗普衔接的时间,美国在对华政策方面做得比过去更狠,也要求日本做得更多。自民党干事长二阶俊博是亲华派,也是最早力挺菅义伟的人,菅义伟最后关头决定撤换二阶,现在大家都说他忘恩负义,事实上,这背后就有美国的压力,因为拜登政府认为,菅义伟政权在对华政策方面与美国的配合还很不够,二阶在就是美方眼中的绊脚石。
顾问:安倍执政后期,中日关系出现过回暖,习主席访日当时也有望实现,可是疫情一来,事情就耽搁了,菅义伟一上来,中日关系迅速转冷。中日关系当前的低谷是不是菅义伟内阁造成的?
蒋丰:我认为可以这样说。安倍晋三在日本应该算是政治家,而菅义伟只能算是政客,政治家更有视野,安倍最后阶段的确实现了中日关系回暖,但是,他这样做究竟是真心诚意还是出于政治上的目的,这就有待商榷了。菅义伟对中日关系造成的最大损害在于,他在这一年中实现了台湾问题和钓鱼岛问题的一体化。日方一向认为,中国一旦解决了台湾问题,接下来就会顺理成章地解决钓鱼岛问题。日本政府的逻辑是,支持台湾就是保住钓鱼岛,帮助台湾才能强化日美军事同盟。菅义伟在台湾问题上的积极程度超过了安倍晋三。
顾问:在菅义伟之前,日本百年宪政史上,就出过一位平民首相——田中角荣,菅义伟可能是第二个。同样是平民出身,田中角荣很出色,菅义伟却乏善可陈,当首相的差距为什么这么大?
蒋丰:田中角荣当首相是从经产省的路线上来的,而菅义伟走的是内阁官房长官这条路线。经产省出身的人对钱的掌控比较强势,田中角荣在金钱政治方面很有手段,而菅义伟长期从事部门之间的协调工作,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日本政治有三大件,一是地盘,二是招牌,三是皮包,平民出身的首相没有前两项的优势,但是,田中角荣可以充分发挥皮包这方面的掌控力。
顾问:对自民党政客来说,要当总裁,就要获得老百姓的支持,获得党内大佬的扶持,还要获得党内成员的欢迎,这其中哪个因素最为重要?
刘庆彬:目前来看还是党内大佬的支持最为重要,在当年岸信介(安倍外祖父)奠定的自民党的框架下,分成保守和革新两股势力,从中又产生各个派系和大佬,通过党内各派的协商和传帮带的政治传承,推出自民党的领导层,进而把一代代首相人选送上宝座。当然也有意外的情况,比如自民党腐败问题严重,国民无法忍受,导致自民党下野。去年菅义伟就任总裁就纯属意外,并没有经过党内选举,而今年的选举不仅有党内议员的选举,还有党员的选举,因此不太好判断。
顾问:门阀世族催生出了一批又一批追逐权力的世家子弟,他们很早就被长辈们挑选出来子承父业,通常是先被派到政要身边当秘书,后来当议员,当内阁大臣,在党内也担任过职务。最终如果想竞选自民党总裁,在资质上需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
蒋丰: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他作为秘书的这个资质,当秘书是日本政坛重要的晋升路径,当秘书期间与雇主的关系如何,这是一大要素。其次是和派阀的关系如何,个人能否在其中发挥协调作用,这也非常重要。而后就是当上议员以后,能否在自己的地盘获得势力,菅义伟这一次之所以不得不退出竞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8月22日横滨市长选举中,自民党推出的人选,也就是菅义伟站队的人选,以18万票之差,败给了在野党,横滨是菅义伟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政治大本营,如今,他在自己的地盘上都已经失去势力。在日本,每个国会议员到了周末都要坐着新干线回老家,挨家挨户拜访,为的就是稳固票田。除此之外,角逐总裁还需要金钱的支持,这是西方民主政治的通病。
顾问:已经表示参选的候选人当中,有河野家的河野太郎,他的民意支持率最高,菅义伟愿意给他背书;女候选人高市早苗也参选了,据说已经获得安倍的认可;前外务大臣岸田文雄一直渴望当首相,正在争取安倍和麻生的支持。谁的胜算会更大?
刘庆彬:岸田文雄是第一个跳出来表示要竞选的,如果他对阵菅义伟和高市早苗,他的赢面会比较大,因为菅义伟参与竞选的话,他内阁中的几位成员都不太方便参选,岸田不用对阵其他劲敌。但是,菅义伟退出,并且支持内阁成员河野太郎竞选,形势就很难判断了,但我还是预测岸田文雄胜选。
蒋丰:岸田现在也很激进,声称如果当选,就要完成修宪,还要修改自卫队法,这两件事情都是推着日本进一步往右。高市早苗那一拨极右的声音现在根本就发不出来,日媒称其为泡沫候选人,意思就是陪跑的,安倍故意祭出高市早苗这么一个最右的角色,是为了让民众相比之下能够接受岸田或河野这类中右的政客。岸田在日本国会中是一个说话最无趣的男人,他的亲和力和表现力很差,我个人预测河野太郎中彩的可能性更大。
顾问:河野太郎当外相期间,就表现出与其父(主张对华友好的河野洋平)背道而驰的政策倾向。岸田文雄可能是出于竞选上的考虑,现在也在打中国牌,声称一旦上台就要首先对付中国。高市早苗更是年年参拜靖国神社的政客。这几位,谁当选对中日关系最有利?
刘庆彬:在第一轮投票中,我估计没有人能过半数,接下来就是“决战”投票,“决战”投票既没有地方票,也没有党员票,只有国会议员的投票,而国会之中,岸田受到的支持目前高于河野。因为岸田是1950年代生人,河野比他小,是60后,河野如果当选,自民党内那些40后、50后都只能坐冷板凳了,在日本的文化中,年长者不太好意思在年轻人的领导下继续谋求高职,但是他们又不愿离任,因此更倾向于岸田。在对华态度方面,我认为,岸田会比河野更友善,因为岸田派在自民党内还是属于比较亲华的派系,而河野比较两面三刀。而且,岸田更为关注的是日本的经济政策,这也为中日合作布下了前提。
蒋丰:岸田文雄在担任外相期间,在中日之间曾经试图打造中日关系的新时代,但是最终成效甚微。河野太郎当外相和防卫相的表现都让我们感到失望,这个人真的没有子承父志。不过,我觉得还是要注意到,日本政客们对华的态度基本上受到美国控制,中日关系历来就是中日美三角框架下的双边关系,美国对华关系直接影响着日本对华关系。日本媒体现在把美国对华关系划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在安全上彻底抑制中国,二是在高科技这方面排斥中国,三是在贸易投资和气候问题上寻求与中国的合作。这种三分法也在影响着未来的日本首相和内阁的对华政策。
顾问:日本的对外政策历来有一种摇摆性,见风使舵,中美关系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日本的对华关系就会迅速做出反应。近日,中国国家主席应约同美国总统进行了通话。怎么看中美元首互动传递的信号,以及日本准备采取的应对?
蒋丰:一边是中美元首通话,一边是菅义伟离任前还要再次访问美国。日本首相一年之内两度访美,这在日本宪政史上从未有过。他访美的重要话题是中国话题,想以此为基础,打造出有菅义伟特色的外交遗产,我想这就是他即将采取的应对。
刘庆彬:在菅义伟和拜登的初次通话中,菅义伟提的是“自由开放”的印太,拜登回应的则是“和平繁荣”的印太。后来两人在白宫见面,拜登一改口风,也提“自由开放”的印太,日方欢欣鼓舞,盛赞这是拜登政权的进步。而这次中美元首通话,白宫的稿件显示,拜登提到了“和平、安定、繁荣”的印太,说这是两国元首关心和努力的方向。从中可以看出,拜登政府对“自由开放”的印太这个提法并不买账。菅义伟访美前遇到“和平、安定、繁荣”的提法,也预示着除了和拜登的私人关系,他几乎留不下什么外交遗产。
顾问:中国人一般还是比较认可日本的,希望中日加强联系,而日本民间对华不那么友好,数据显示,对日有好印象的中国受访者是45%,对华有好印象的日本受访者只有10%。如何理解日本人对华负面感受的原因?是经济上的落差,还是媒体对中国的负面报道?
蒋丰: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中国人对日好感度跟赴日旅游有很大关系,2019年达到1000万人次,它的动漫、温泉、饮食总是能吸引中国年轻人前往,而中国在旅游资源的开发方面很少有能够吸引日本青少年的内容。60岁以上的日本人对中国有感情,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自由活动的能力逐渐下降,经济能力也止步不前,在社会上发声的能力也在减弱。青少年没有太大兴趣到中国旅游,又受到媒体的恶意宣传,导致日本民间对华认知存在更多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