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罗兰曾说，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而现实情况则是，生活的“真相”往往以并不那么友好的面貌出现，而简单的“热爱”则显得力不从心。

我们，单独的、脆弱的个体，是否拥有平凡人的英雄主义？

昨晚，华东师范大学紫江特聘教授刘擎、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沈奕斐做客建投书局·上海浦江店，与读者畅谈“平凡人的英雄主义”。

如何理解“平凡人的英雄主义”？

A刘擎：我觉得首先我们要摆脱一种陈旧的看法，或者说一种流行的看法。不是用一个人的身份、地位、成就、名望、金钱、权力判断你的人生平凡与否。如果用这样一套外在的标准，绝大部分人都是平凡的，只有极少数人才是非凡的。

而且有意思的是，那些取得了非常显赫成就的人，他们的精神内涵是不一样的。平凡人也是如此。平凡人可能外在指标来讲都差不多，但是他们生活的意义，他们生活的价值，他们的精神状态，也是不一样的。

我们要谈平凡人的英雄主义，或者我个人更愿意叫做“平凡人的非凡时刻”，意思是说表面上那些外在指标平淡无奇的人当中，是不是有动人的、精彩的、美好的时刻。

我想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北京朝阳医院的陶勇医生，他遭遇一个患者的恶性袭击，受了重伤。面对这种以怨报德，他没有陷入黑暗，他说还是相信社会是公正的，不会因施暴者扭曲就让自己跟着扭曲。在此之前他是一个平凡的医生，当然他的医术、医德都非常好，但我们都不太知道他。因为他有这样的时刻，被我们知道了。

还有一个外国人，罗莎·帕克斯女士，她在1955年12月初坐上一辆巴士，当时在美国南方，黑人是要给白人让座的。这个42岁的黑人女裁缝拒绝给白人男子让座，最终引发了美国黑人民权运动。

这些人最初和我们说的平凡人没有什么区别，但他们身上表现出善良、勇敢、正义感和爱，这样一种跟品格或者美德特别相关的品质，在现实当中变成了具体的行动。他们在这些时刻超越了自己，使自己的生命升华了，展现出一种动人的、非凡的光芒。

这种光芒不是具体什么成就，而是一种具有道德力量的、具有情感感召力的境界。这种境界，我叫做“平凡人的非凡时刻”。而每个人，无论能力大小，他具有这种品格的话，他就可能会有这样的时刻。

所以罗曼·罗兰还有一句话，他说：重要的是成为伟大，而不是显得伟大。

在当下的焦虑情绪中如何自处？

A沈奕斐：为什么现代人会显得特别焦虑？这其实是一个时代问题。

我们过去的社会，被称为结构性稳定的传统社会，很多东西都比较确定。你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在哪里工作，都没有那么多变动。它的好处是稳定，坏处是没有选择。

现代社会则是一个个体化的社会。它给人很多选择，你要在哪里工作，跟谁结婚，生不生孩子，你都可以选择。选择的好处是你有了自由，但它的坏处是不确定性。

人类面对不确定性，自然而然就会有焦虑。焦虑在社会学上是跟不确定性紧密相连的，现代社会不确定性是很自然的 ，有点焦虑也很正常，不必过于为此焦虑。

第二点我想说的是，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焦虑？往往人在往上走的时候是焦虑的。你到了一个环境，发现周围的人都比你厉害，你就焦虑了吧？但如果周围的人都比你差，你可能不会焦虑，但也说明你可能正在往下走。所以你焦虑的时候，恰恰是你在往上走的时候，所以我觉得这还是件不错的事情。

至于解决办法，我的建议是聚焦到具体的问题，此时此刻，我具体要做什么，我可能要多背英语单词，或者把我的专业技能再练一练，把这些具体问题一个一个地解决，好过你凭空去想怎么来解决焦虑本身。

A刘擎：我来谈一下这个问题的B面。

我现在跟很多年轻人交流，他们会觉得你这个说法太鸡汤了。焦虑不在于往上走 ，而是我有一个目标，我想达到而达不到，怎么办？我无助无奈无力，怎么办？我知道焦虑很正常，但我还是很焦虑，怎么办？

我不是说不鼓励大家上进。但如果你盯着现在市面上所有这些指标，总有一天你会碰到自己的天花板，达到你的峰值。因为有些指标的成功确实不是你自己能够把握的，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运气、机缘。那到了这个困境的时候，该怎么办？

那你不妨把眼界打开一些，把自己看作一个平凡的人，然后想想平凡人的生活也是生机盎然的，充满很多有趣的东西，充满很多使你的生活、使你的生命具有意义感的时刻 。比如能不能有好的朋友，能不能有好的亲密关系，这些事情其实是每个平凡人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能做到的。

我绝对不是说看淡一切，你们当然可以去追求那些了不起的目标，去超越自己，去竞争。但同时你也要知道那个游戏总有走到你的极限的一天，你要知道你的生命在那些之外还有很多天地可以耕耘，还可以长出很多你意想不到的花朵。

如何看待年轻一代“反内卷”？

A刘擎：年轻人开自己的赛道，我觉得很好。我们的教育至少在以前特别强调分数，一个通用的、可计算、可衡量的标准，就是分数。其他的，比如你与人为善，你人品好，可能只有你身边的人知道，但是分数全世界通用。

这带给我们一个麻烦，就是大家往往只看到那些通用的、可兑现的指标。从小教育你注重分数，毕业了之后就是拼钱。

但现在好多人发现，第一，在这个唯一的赛道里走，我并不开心；第二，哪怕我全力以赴，我也不一定能成功，我干嘛要这样？因为人的才华，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是多方面的，所以好多人是另开赛道。比如很多小众的东西、新的东西出来了，就是我不跟你比原来那些项目。这种多元化、多样化，我觉得是特别需要鼓励的。

内卷也是。好像年轻人要么内卷，要么完全消极无为。其实在这两者之间，可以有很多选项。有一次我就开玩笑说，大家还是要有进取心，至少要胜任自己的工作，但不要过度用力，我们可以微微卷一下，就是“微卷”；或者你可以卷出别的样子来，就是“花卷”。用“微卷”和“花卷”的方式，去对抗内卷。

我觉得还是要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不要被特别狭义的成功学的东西捆绑。

A沈奕斐：人生，不管是谁的人生，不管你运气多好，你总有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情，也总有你想做的事情。

我自己的方法，那些我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情，我只要达到及格线就可以了，我就想怎么花最少的时间达到及格线，我不去跟那些最优秀的人比，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这可能就是刘老师说的“微卷”，你还是要达到及格线的，但是要尽量用最少的时间。那多出来的时间，我就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这就是“花卷”。

当然，年轻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做的事情是非常多的，但我们可以不断提高自己的能力，让自己达到及格线所用的时间越来越少，给自己更多的自由时间。而且，如果能把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做得非常高效，其实也可以助力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也是一种能力。

所以年轻的时候是要稍微咬咬牙的。我很喜欢的一句老话就是，你如果怕苦就苦一辈子，不怕苦就苦半辈子。 

平凡人是没有天赋，还是天赋没有被挖掘？

A刘擎：第一，说到天赋我们要小心一点，它不是有无的问题，甚至不是高低的问题，而是不一样的问题。但在每一种天赋里面，比如说让我去跳芭蕾舞我可能是比较困难的，每个人的天赋有他自己的方面。但如果有一个好的教育，从小让孩子不断地尝试、探索，发现自己的天赋，这是比较重要的。

第二，天赋这个东西，我不能对它做什么，这是给定的事情。我不能改变它什么，那干嘛老去为它担忧呢？那我能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尝试，看看自己在哪些方面是有天赋的，在哪些方面可以走得非常远，结合你自己的努力，结合环境，把自己所具有的潜力发挥出来。

我们能做的就是这样，我们没办法去担忧自己有没有天赋。 

A沈奕斐：我先生老觉得我不够努力，因为他自己很努力，他经常跟我说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为什么不再往前努力？我就跟他说，人的潜能发挥百分之五就很好了，要发挥到百分之百，那是很累的，我干嘛要那么累呢。

所以你说的那个天赋就算有，你要把它发挥出来也是很累的，你真的做好准备要把它完全发挥出来吗？而且，一个人能完全发挥好自己的天赋，那本身可能也是一种天赋。

很多人经常问我问题怎么解决，其实很多时候每个问题背后都有解决方案 ，但是每个方案都有代价，就看你愿不愿意去承受这个代价。

我自己觉得，既然天赋是既定的，是我不能改变的，凡是我不能改变的事情，我就不在它身上花心思。你反过头来想，是不是成功一定要有天赋？那你能告诉我李佳琦的天赋是什么吗？那是你无法企及的天赋吗？好像又不是。

那对我来说，我不太去想天赋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当下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有什么能享受的，能发展的，我就做好它，那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