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下乡、艺术乡建、乡村美育、艺术赋能乡村振兴,这些名词,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让艺术到乡村去,激活文化乡愁,为乡村振兴赋能。今天,当大地艺术、越后妻有艺术祭等已经成为世界级的文化现象,成为都市时尚一族追逐的艺术热点时,我们又该如何认识艺术下乡这回事?艺术下乡就是请艺术家到农村创作几件作品那么简单吗?灯红酒绿嫁接青山绿水真的那么容易吗?
摩登田野:把蔬菜大棚变成美术馆
今年初,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和奉贤区文旅局、南桥镇人民政府联合在奉贤区江海村举办了一场“摩登田野——2022新海派乡村美育展”,将艺术展直接搬进了乡村蔬菜大棚,引起了社会关注。
“摩登田野”展来到奉贤区江海村,将当地一个蔬菜大棚改成了美术馆,共展出30件作品,涵盖表演、绘画、影像、建筑、产品等多种形式,作品内容展现人与乡村自然、人与乡建环境、人与乡土民艺、人与乡愁情感的关系,参与者有高校教师、著名设计师、青年学子以及当地村民。
这个在蔬菜大棚里举行的展览被称为“将大都市乡村的日常生活场景,转换成‘摩登’的艺术场所”和“高校延伸服务边界、开展美育浸润、艺术赋能乡村的创作实践”。
为进一步加深对艺术乡建的认识,5月25日,“摩登田野:艺术赋能乡村主题论坛”在线上举行,各路专家对艺术如何真正赋能乡村振兴纷纷提出了真知灼见。
乡村需要平等的文化环境
著名策展人、艺术评论家王南溟——
艺术下乡不是搞旅游,而是把美术馆的公共艺术教育植入乡村,要能让村民参与,给与他们美术馆的公共教育。
在乡村演奏钢琴,村民能接受吗?我们在山西许村做过一次实验,带着钢琴到乡村开展免费的钢琴助学,结果,村民和孩子们的热情超出预料。乡村不是不接受钢琴,而是不方便,比如请个调音师到乡村,从太原坐火车来要3个小时。其实,如果条件许可,村民们能接受钢琴。
我们在浙江台州的横渡镇建了个横渡美术馆,我们的艺术家和美院学生到当地小学教孩子们无人机拍摄、折纸工坊、画鹅卵石等等。原本当地人也画鹅卵石,但我们教他们画的时候,植入了抽象艺术,潜移默化地教授了他们色彩的搭配等艺术原理。
在横渡,艺术家去稻田里制作了稻田主题装置艺术;艺术家发动村民共同参与“千年古树百人抬”的田间行为艺术活动;艺术家邀请村民共同参与编织“背影花园”,将作品做在村民的宅基地上。
当代艺术不能自我满足,也不能自己包办一切,而是要设置让观众能够参与进来共同完成的条件,这样的当代艺术作品才完整。所有的案例都证明,乡村需要平等的文化环境。
艺术植入要考虑老百姓喜不喜欢
同济大学设计创意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周洪涛——
中国的乡村和社区艺术植入遇到的困境是,往往那些视觉冲击力很大的作品,却价格不菲,很难贴近当地百姓。艺术乡建目前普遍存在作品造价高,难理解,参与性弱,老百姓不喜欢,没有长期续航能力等问题。
我们做了奉贤区的奉浦百椅展,设计椅子作品的,有专业设计师,也有附近的小学生,还有在奉浦街道工作的环卫工人、建筑工人、外卖小哥等。让各类人群都参与到公共空间的文化建设中来,思考人与环境的关系,也体现出社区的温度。
在稻田里“割除”新冠病毒
景观设计师、崇明乡聚公社联合创始人俞昌斌——
我们在崇明建设村做了一个“乡聚公社”项目,主题是“有审美的乡村,有温度的欢聚”。项目是在一个大约1500平方米的土地上种稻、种花、种菜,已经持续了五六年。
2020 年,我们策划了“稻田笑脸”活动,请当地村民在田里“割”出一个直径为15米的“新冠病毒”轮廓,然后让孩子们去割除“新冠病毒”水稻,并创作一幅稻田中的表情包,孩子还在稻田里挂上了许愿灯笼。收割下来的稻谷,被包装成“乡聚稻米”,送给参与活动的孩子们。
这样的稻田活动,我们持续举办了5年,有稻田滑梯、稻田迷宫、稻田宴、稻田市集、稻田音乐会、稻田婚礼等等。我们希望乡聚公社提供真真实实的乡村生活,让你体会到真正的农村。
反观民宿,它对真正的乡村其实是封闭的。人们住民宿,往往体会到的还是城市的情调、娱乐和服务设施,虽然位置是在农村,但实际上跟乡村却完全没有关系。因此,民宿不是乡村生活。
谁看到村里的艺术装置最激动?
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副研究员段志强——
我们都在说艺术乡建,可是不同的人群眼里有不同的乡村,比如有国家的乡村、村民的乡村、游客的乡村、商家的乡村、艺术家的乡村、动植物的乡村等等。
谁看到乡村里的艺术装置最激动?可能不是村民,而是游客,那些来打卡的城里人。
人住在乡村,往往会觉得枯燥无聊,因此会对乡村的公共空间生出很多需求。希望我们的艺术能够镶嵌到乡村的公共空间里,帮助乡村人际关系的重塑,增长村民们的见识,乡村美术馆就是这样的一种方式。
如何更好地把艺术放到村民家门口?
上海大学博物馆副馆长、策展人马琳——
2018年,我们创立了“边跑边艺术”小组,是由策展人、艺术家和志愿者组成的开放式艺术小组,这是通过城乡社区和公共文化政策相结合,将艺术家的当代艺术创作流动于城乡之间的一种方式。
在宝山区的一些镇和村里,我们邀请当地居民、保安、建筑工人等一起参与创作,将大家平时忽略的角落变成艺术角。
2018年由王南溟老师创立的“社区枢纽站”,是将美术馆延伸到社会现场从而重塑美术馆功能的实践,也为公众提供了无边界的艺术现场。让“人人都是艺术家”,我们提出了社区美术馆和艺术社区概念。
去年,在横渡镇举办的“社会艺术节”上,艺术家倪卫华和当地村民共同完成“追痕”作品,让村民们用身体触碰老墙百年的时间记忆。这里就提出了对于“参与式策展”的思考:社会动员如何在艺术项目中形成?艺术家和参与者如何互为主体?“参与式策展”如何变成可持续项目?参与各方如何达到共同的认知和协作?
不少艺术乡建项目是昙花一现,或只注重硬件,我们该如何更好地把艺术放到村民的家门口?如何让艺术跟居民、村民发生关联,唤起他们的记忆,展望未来的生活,成为全体村民的公共空间?有很多是被我们忽略或没有能力做到的。
另外,艺术乡建还存在娱乐化的现象,需要警惕。
国际大牌为什么不可以和乡村联名?
“摩登田野”展策展人葛天卿——
乡村要振兴,城市也需要营养,人们需要归田、归心,因此,乡村和城市的优秀资源需要互通。那么,灯红酒绿和绿水青山怎样融合?我们提出“摩登穿梭”的概念。
2021年我做了“摩登弄堂”项目,把海派文化、市井文化做了个互动展览。街道可漫步,建筑可阅读,延伸到“摩登田野”,我们也要让田野可漫步,乡村可阅读。因此,当我们到江海村为“摩登田野”踩点时,一眼就觉得蔬菜大棚简直是个完美的秀场。
在“摩登穿梭”中,我们可以把城市与乡村的视觉形象进行互通。在乌中菜场里,国际奢侈品牌可以和农产品进行对接;赶集可以放到市区,艺术展也可以放到田间地头;我们可以用摩登厂牌的方式进行创意输出,对乡村进行整体孵化。
我们不妨思考:国际一线品牌为什么不可以跟乡村联名?城市最新的设计理念为什么不能植入乡村?城市文化的IP和乡村IP完全可以融合穿梭,可以跟世界对话。
搭建艺术品的村民下午4点就要回家做饭了
“摩登田野”展作品《PopUp 101——绽放101》作者之一张一戈——
由于我国城乡人口的密度比例太悬殊,在市区展一件艺术品,可能有几十万人看,而在乡村,观众可能只有几百个。奉贤区的人口与美术馆之比是全市最低,比中心城区低十倍。
上海美术学院带来的大棚美术馆策略非常好,让我们可以用快闪的方式做艺术乡村。
从技术层面说,我们创作的艺术作品都设计成可拆卸式的,方便在不同的田野里进行穿梭展示;艺术品的材料尺寸要控制在一个集装箱的容量内。我们不光要考虑作品的美学,还要考虑存储、运输、建造方式和劳动力等问题。
作品的材料能从当地取用更好,我们这次作品就把部分材料用当地的渔网、防虫网、蔬菜大棚地钉代替了。而在作品搭建时,还应该考虑到参与搭建的村民们的生活规律,比如往往到下午4点,他们就要结束搭建回家做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