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玉永远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了,在刚过去的这个周二,他闭上了自己曾凝视这个世界长达整整99年的双眼。
在他的遗嘱中明确表示:“任何人和机构……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取回我的骨灰。我希望我的骨灰作为肥料,回到大自然去。”
对于熟悉他的人而言,读到这样的声明应该不会感到惊讶。他在世时曾多次流露出类似的想法,其中在98岁出版诗集《见笑集》后的一次采访里说得最直白:“千万不要进八宝山,死了以后还要过规范生活,我受不了。痛苦了一辈子,死了之后还辛苦,不要。自由,变成骨灰,跟那些孤魂野鬼在一起,想到哪就到哪去。”
更早以前,当他的朋友们还都在世的时候,大家曾经在一次聚会上讨论起身后事来。当时黄永玉就说:“骨灰嘛,你拿回来干什么。儿子儿媳妇当回事,把那骨灰盒摆到一个地方,晚上经过心里直跳……”
当在座有人表示“还是带回来好”的时候,他大手一挥,“那倒也简单。”随即当场建议就在厕所举行个仪式:把骨灰放进马桶,请年高德劭的拉一下水箱。拉一下,冲一下。但他旋又想起太太张梅溪曾反对过这个主意,“她说骨灰会塞到水管,这样水管就不通了。”
甚至,他还想了个更离谱的主意:把骨灰和到面里头包饺子,让朋友吃,吃完了宣布里头是骨灰。
会这样调侃自己身后事的人,除了黄永玉,世间应该无几。
黄永玉不怕死,因为他从小见惯了死。
在他的家乡,长亭短亭的旁边,都盖有小屋,里面停着棺材。棺材里有尸体,都是等远方的亲人接自己而久未等到的。他经常去看一看,闻惯了棺材里尸体的味道。他说:“死就一次,疼两秒多钟,一下就过去了”;
黄永玉不怕死,还因为他已走过百年人生路。经历过生命的困顿和磨折,体会过恐惧、悲愤和绝望,于是死亡反而成了一件不那么有所谓的事情。
12岁背井离乡,从此开始半生的漂泊。1953年,身在香港的他受到表叔沈从文的召唤,拖家带口回来誓要报效祖国。十年动乱的时候,一身侠气如他也不得不受困于现实的江湖而动弹不得,也不是没有想过死。
他曾说过这样的话,“不如煮锅牛肉,放了藤黄吃下去,人生就不再苦了。”藤黄,可用作画画的颜料,有剧毒。具体是什么时候说的呢?也许是因为“猫头鹰案”而在生日当天被人用皮带抽打以后吧。他当时在心里默数,自己一共挨了224下。黄永玉从小习得一身好功夫,但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他咬咬牙忍下了。
不知道在最漫长的黑夜里,他心中有没有暗暗埋怨过沈从文,但在后者临终的床前,依然有他陪伴的身影。
在沈从文生命的暮年,疾病缠身的他已无法说话。黄永玉带着这位表叔18岁时在芷江为某人写的墓志的书法拓片去看他,看到这幅拓片,沈从文瞬间老泪纵横。
在他去世后,轮到了黄永玉为他写墓志。他在表叔的墓碑(之一)上刻下:一个士兵,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荣归故里。这句话被认为精准形容了沈从文的一生。
这一年,黄永玉64岁。他的人生越往后,认识的人里头死去的就越多,活着的就越少。参加当年那场“身后事”讨论的朋友们一个个离自己而去,最后一个走的是黄苗子,那是2012年的事情。
2020年,他钟爱一生的太太张梅溪也在香港去世,享年98岁,黄永玉亲手用毛笔一笔一划写下讣告。
这一次,笔迹端正,再没有“鬼才”的痕迹。
晚年的他,调侃死亡、笑对一切,生命又像少年时一样轻盈了。
85岁这年,他写了一首《笑》,将一生的心酸都付诸笑谈:
你笑着说累,
笑着说哭,
笑着跋涉,
笑着回忆,
有时,你仰天大笑,
挖个洞,把笑埋进土里,
到春天,种子发芽,
长成一棵大树,
像座高高的钟楼,
风来了,
满树都响着
哈!哈!哈!哈!
……
去年下半年,黄永玉设计的《癸卯年》“兔票”,俗称“蓝兔子”面世,引发巨大争议。老先生才不会在意,但媒体一定要他给个回应。他只能出面回应了,大家图个高兴,他说。在这句话背后,好像传来无尽的笑声,“哈!哈!哈!哈!”
他曾经想象过自己一百岁时的情境,并把它写成了诗。在这首名为《假如我活到一百岁》的诗里,他写道:
……
我尝够了长寿的妙处,
我是一个不惹是非的老头,
我曾经历过最大的震动,和
呼唤,
我一生最大的满足是
不被人唾骂,不被人诅咒,
我与我自己混得太久,
我觉得还是做我自己好。
……
他终究没活到一百岁,不知道是不是一种解脱。
黄永玉无所谓自己是否会被以后的人记住,他说鲁迅讲出那句“一个人不活在别人心上,就真的死了”的话,可见还是想活在人的心上。“可是活在人的心上干什么?”他反问。
很久以前一次过年,黄永玉在家乡和弟弟的孙女一起放烟火。对,就是那个弟弟,在那个被他无限夸张并重复了很多次的故事里,80岁的弟弟被骑摩托车的小年轻撞倒弹飞后,迅速爬起来,把对方胖揍了一顿。
这个弟弟的孙女问他,刚放的这烟火叫什么,他回“李太白”。再问那个烟火呢?“苏东坡”。它们都去哪儿了?“放完了,就变成星星了。”他说。
黄永玉的人生久久地燃烧、绽放了一场,此刻他也去做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