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九岁才从幼儿园毕业，原本要搭的‘列车’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时间对我而言失去了意义，也产生了重大的意义。”

那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去自由生长，去阅读、去感受谁是卢志荣，他应该过怎样的生活。

从童年生活的港岛东小渔村开始，这股力量一直引领着他一路走向世界。

时间如激流，四海皆为家。

「Interlude插曲」

2023年设计上海，世界杰出华人设计师卢志荣带来了新作「Interlude插曲」。 

慕名而来的人们在「插曲」外排起长龙，有人对卢志荣长达三十多年的创作历程熟稔于心，有人只想见近距离地见一见这位传奇设计师，有人好奇于疫情后卢志荣亮相的新作究竟是何模样？

一叠又一叠的屏风，蜿蜒曲折地围出一所若隐若现的内院，于是，原本并不相干的人生河流在此偶然交汇，形成一段交叠的“插曲”，所有的热闹、好奇、崇敬和探求皆化作无声，流淌在这个空间里。

“这件作品在疫情前就完成了，原本计划在2020设计上海发布，没想到历经等待，现在反而才是一个亮相的最佳时刻，三年停顿，赋予了「插曲」叙事的全新含义。”卢志荣说。

我们随意坐在「插曲」的边缘，确切地说更像是逗留在记忆空间的边缘，看着人们或缄默不语或起立离场，来来往往间也许他们找到了想要的答案也许没有，就像时间洪流中经历的重现、聚散和明灭。

卢志荣总身着一袭白衣宽松适意，偶尔罩上一件深色毛衣，或抚面沉思，或目光轻触，在踱步中拉开方寸，他犹如一道水墨，晕染于世界的寻常生活中。人生到处知何似？这位“惊鸿远客”留下了一些启示。

我们在路途中太容易迷失，所以才设定出如此多的参照物，比如时间、明暗、冷暖，继而有了距离，方寸、快慢与四季。如果脱离这些参照物，我们该如何拥有自己的宇宙？

在卢志荣为「插曲」装置选择的音乐中，有一曲叫作《The Song of the Universe》。“让时间找不到“我”，从而在这里与自己在一起，建立起自己的节奏，那就会成为时间的拥有者。”

他闭目倾听「插曲」中来自宇宙的节奏，灯光明暗不定如烛火跳动，万物有不同的轻重疾缓，有截然不同的行进速度与轨迹，而卢志荣在时间外，拥有自己的时间线索。

他的这条时间线索极其安静，万物静观皆自得。犹如南宋大师牧溪的笔墨世界，那种蕴含于物体表象后的诗意与寂静，极富魅力，纯真而质朴地存在于无垠的天地间，生命本就如此简单，毋需装饰，直抵精神。

“你可以把「插曲」看做一个精神庙宇，一个为所有信仰创造的庙宇，一个各族人们都可以聚集的场所。我们这个世界经受了太多因彼此差异而引发的相互斗争，自我消耗，我希望可以用空间来消除这种差异。”

远在一片繁华的城市和一场热闹的展览之间，人们从四方八面穿梭往来，迎来相同的观点或相悖的见解、无论抱着明确的目的还是漂浮的迷茫，在明晦不定的灯光与起伏停顿的旋律中，你可以在时间中探索另一种时间线索，你可以大过宇宙，也小若尘埃。 

最重要的是，你可以拥有你自己。

无迹可寻

“当我刚开始在意大利做设计时，他们并不叫我的名字，而叫我那个‘中国人’，起先让我很困惑，后来才明白那是因为他们在我身上看到了中国性。”

在卢志荣的创作中没有“龙”也没有“凤”，没有“金”亦没有“红”，中国性从何而来？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逐渐找到了答案。人们说的中国性是一种来自东方的安宁感和谦逊的姿态，缄默却包容万象。

设计如人，这是他与生俱来的。

想起多年前卢志荣谈论起长谷川等伯《松林图》时的神采，面对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松林，他看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处处透露出对于东方传统美学精湛的神领，千年流传下来的风雅姿态，融入卢志荣的精神意识，隐入他的时间线索，赋予了他外在的皮囊，更构建了他的筋骨。

“我所有的作品无论建筑还是家具，都有这种谦逊的特质，它们不会跳到大家面前说，我很靓！快来看我！从来不会。家具就像一位谦逊的仆从，站在身后，当人们需要它们时才会实现自己的价值。”

远渡重洋，深耕得越久，卢志荣越能发现中国精神中的智慧。

“功利性设计是当代的一个问题。他们希望与众不同，多姿多彩，引人注目。而我所理解的设计不应该如此。在安静中，感知周边的一切，才会明白我们可以为世界带来什么？一把更好的椅子，一张更好的桌子，一个更舒适的空间。 

先要变得有名才能去创作，在卢志荣看来不是一个健康的生态系统。多年来，他总是鼓励年轻设计师：如果你足够优秀就一定会被发现，要有耐心去等待。“从我年轻时做设计开始，就认为创作应当如此。我不在乎你是否喜欢我的作品，我只做我的极致。”

也或许是因为这种等待的耐心与自我认知的信心，让卢志荣有了另一种速度，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圆润流畅的设计线条仿佛能够直抵“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古意世界，却又“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超然于物，不拘于形。

“这就是我一直提及的永恒，我想做一些可以永远持续的事情，你可能现在不欣赏，但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欣赏，或者你现在正在欣赏，并且可以一直欣赏下去。”在如切如磋中，走向无垠。 

四海为家 

“我四海为家，所以我认为设计也应当属于任何地方。”

仔细算来，卢志荣离开香港四十载有余，美国求学，欧洲生活工作，云游世界，当他再一次回归，宛如乐章中一个漫长的休止符，停顿的留白处，让他获得了更广大的世界。

“我没有发现任何一个特定的地方可以被称之为家。”当然，卢志荣经常会回到雅典的家里停歇一阵，再次向远方出发。

世界于他而言，是每一寸走过的土地，是每一刻直抵过去直通未来的瞬间，而不是坐标轴上某个具体的位置。所以家可以是任何地方，这让卢志荣身上总有着无边无界的辽阔感，空蒙遥远，却又带着可亲可爱的质本天然，触手可及。

如此亦近亦远的微妙感在卢志荣的雕塑作品中随着线条流动幻化，在悲欢离合的生活中带我们翻山越岭，跨越山河，直抵江流有声，断案千尺的沧桑，触摸爱琴海湛蓝的波光，捕捉托斯卡纳橙色的艳阳，闻见鼻尖松枝的清香，看见明月松间照的幽寂……让我们闭上眼睛追寻时间的来龙去脉。

■《戏石屏风》2014 手稿

2019年卢志荣在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的展览「无华」，整个展览共分五个板块，将卢志荣在建筑、室内、家具、生活器物、雕塑5个方向近三十年的个人作品以实物、影像、实景空间和手稿文献为呈现方式，从东方诗意生活的角度出发，依次铺陈。

■ 《惊鸿远客 — 卢志荣雕塑作品展 》 2022

如果把时间坐标轴拉得更远一些，从2018年曼谷塞林迪亚美术馆的「灵气」（AURA），2017年在北京达美艺术中心的「合一：宏观与微观世界的缄默」，2016年杭州西泠印社美术馆的「文房新语」，2014年在米兰三年展博物馆的「永恒之域」（TIMELESS DOMAIN），2022年在季丰沙龙呈献「惊鸿远客 — 卢志荣雕塑作品展」到如今的设计上海，我们可以看到卢志荣的根脉在不同的土壤下持续性地蔓延生长，交错相通。“你可以看到来自西方、中国、中东、古代和当代艺术，甚至未来主义艺术，这些融合在一起让我产生了一种大同的设计语言，不仅是空间上的无垠，也是时间上的无垠。”

“我不是纯粹地以中国视角出发去设计，而是从世界的视角。当然我也有我的固有根脉，但它成长于不同的土壤，适应不同的气候，长出茂密的叶子，开出不同的花。”

■《世界诗歌的方舟》项目 2017

■ 香港丽晶酒店项目 2023

全球性的视域最终形成了他的思考方式以及构建体系，从雕塑、家具、装置空间到著名的香港丽晶酒店项目，卢志荣的作品并非中国书画的筆墨偶发，这样的美感来自将抽象意境严谨物化的“构建”体系，缜密的构建体系，是将意境与思想传达给大众的坚实基础。

“比如当我要设计开关，我不会只着眼于开关，而是会看到整个空间，对于周围的东西要保有一种敏感性。”

这种将“敏感性”物化的缜密是卢志荣的一种精确运行。当我们沉静于作品之美时，构建的技术、工艺、力学在无垠的时间线索中也就呈现出了审美的意义。

“建筑就像大家具，家具就是小建筑，它们不是割裂的领域。无论大小层面，只有当所有元素和谐融洽地结合在一起，才是一个整体。”

就像卢志荣所欣赏的德国作曲家Richard Wagner理查德.瓦格纳，这个“有意思的人”自己会创作音乐，编排戏剧，他认为在戏剧中每一个元素都至关重要，从音乐背景，独唱家，整个乐队，只有当每个元素形成和谐统一，才能达到戏剧最好的效果。 

设计亦是如此。

No Emoji

设计，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情，它让你停留在过去的某个时空，在意识流中漂浮。

“而我的每件作品，从完工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我。我给予它们‘生命’，赋予它们功能，而它们将走出我的视野，各自去创造新的连接。”

当卢志荣将想法通过设计传递给大家，但人们往往出乎意料地使用它们。“这太有趣了！你可以看到各种生活的可能性在与家具互动时发生，鲜活的思绪在世界各地，构成了一个个新的关联。”卢志荣像个孩童般大笑起来，“等它们与你互动的时候，你会有你自己的方式去看待并且使用这些椅桌沙发，这就是设计好玩的地方。 

而这一切的有趣与魅力，都建立在与物相连的“人”之上。因此，也就不难理解卢志荣作为一位设计师对于AI保持警惕的态度了，不仅是因为他自言老派的风格，更是因为AI 无法帮助人们走向自己，去真正理解这个世界。

卢志荣也会使用AI作为一种科技手段帮助生产，在设计的过程中用检测尺寸，“但是在创造时，没有什么东西能比铅笔捕捉灵感来得更快。”

在他看来，AI所提供的便捷也让我们的思考能力节节退化，趋于雷同。表面上看这是一个高度智能化的产物，而事实上依然还是一种模仿。

“当你从书本上获取知识的时候，会去吸收转化信息，但AI没可能去推动理解一个段落内容的含义，不要指望它能够让你思维更快更活跃，更不要指望它会让你的生活变得美妙奇幻，富有生机。”

让一切加速度，这确实是AI是世界带来的改变，然而更快未必意味着更强。

“你有没有觉得变得越来越忙碌？”如今AI的处理速度已经令人类无法企及，因此信息的传播变得越来越快，人类需要无时不刻地追赶才能与此抗衡。而卢志荣的方法便是把自己放慢，从速度和时间中剥离出来。

“我九岁才从幼儿园毕业，父母忘记把我送去上学了。”如果万事皆有因果，卢志荣时间线索的源头应该就在这里，回忆起那段遥远而自由的日子，他自觉有趣又感慨。 

“因为已经赶不上那班‘列车’了，时间对我而言失去了意义，被远远甩在后面的我却也因此完整地拥有了自己的时间，去阅读、成长、成为我自己。最终，我获得了自己的时间以及对待时间的方式。”

而与之相反，AI在高速中试图成为任何人，我们不再阅读，不再书写文字，而是用千篇一律的Emoji表情包替代。“当我收到你的‘笑脸’和他的‘笑脸’，相同的笑脸背后，我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的差别。我从来不用表情包，只用文字表述。”

在去除了各种身份标签，抹去了地域边界后，一切在喧闹中归复寂静，我们作为一个个独立的生命个体，要在流动的时间中观照自己。这是九岁的卢志荣作为个体，第一次感受到的“时间性”。

卢志荣将这种关照化作设计，温和谦逊地对待身边过往的人，因为他们是这世界上无数被困在不同面貌与思维中，不同心智与皮囊下的“我”。

而好的设计，传递的便是这样的善意。

在与他的对话中，我突然理解了辜鸿铭写在《中国人的精神》里的一段话：“中国人身上，有其他任何民族都没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那就是温良。温良，不是温顺，更不是懦弱，温良是一种力量，是一种同情和人类智慧的力量。中国人之所以有同情的力量，是因为我们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生活在一种心灵的生活里，中国人的全部生活是一种情感生活，是一种来自人性深处的情感，是心灵的激情，和人类之爱的情感。”

此时，「插曲」中流淌出《Shape of My Heart》的旋律，而“心的形状”究竟是什么？我们都在寻找答案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