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前行于漫长的黑夜里，他们是刺破长夜的光。我们于今天的艳阳天里，不能忘记他们不屈的意志与高洁的志向。
为了让他们的事迹被更多人纪念，为了让他们的精神被更长久传扬，新闻晨报联合上海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推出了“念念不忘”清明祭英烈主题策划。念的，是这些英烈曾经的家书；不忘的，是他们在纸短情长中的家国情怀。
“念念”与“不忘”之间，是今天的我们与英烈进行的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我们仰望他们看过的星空，穿过将近百年的时间，脚下的大地已换了时空，希望他们留在风中摇曳的那抹红，永在心中。
“小学六年级，升学填表要写亲属关系。妈妈告诉我，我的姑妈郭纲琳是革命烈士。她在南京雨花台被害时，年仅27岁。”
“那时我才十二三岁，第一次听说姑妈的事迹，心情非常激动，为她的英勇不屈而感到震惊，也为她的豪气感到骄傲。后来，我就读到了她写给我爸爸郭纲伦的那封家书。信写得很大气，很坦然。”
■郭纲琳烈士
清明将至，南京雨花英烈亲属宣讲团成员郭常根对着手中的一封家书，思绪又拉到很远。
参与抗日救亡，因叛徒出卖被捕
郭常根告诉新闻晨报记者，虽然没有见过姑妈郭纲琳，但她的事迹，家人都铭记在心。她1910年2月出生在江苏句容，1928年考入南京鼓楼“五卅”公学，1929年进入上海中国公学读书。1933年前后，历任共青团上海闸北区委、无锡中心县委书记及共青团江苏省委内部交通等职。1934年1月在沪因叛徒出卖而被捕。
“信是1935年写的，距离她被捕过去了一年。在她坚持参加革命活动时，就用红墨水笔给我大爷爷写过一封信。信上说，她再也耐不住在学校读死书了，她要参与社会活动，参与抗日救亡。”
■小学毕业时的郭纲琳（右）
郭纲琳入狱后，从上海被引渡到了南京，关在老虎桥模范监狱。“我爸爸是家中长子，在家人的催促下，想方设法去营救她。后来打听到有一个机会，就托人告诉我姑妈，劝她不要放弃这个机会，让别人为她担保出狱，出来了什么都好。”郭常根说。
“令全家人震惊的是，姑妈在狱中经过考虑，写了这封回信给爸爸，完全拒绝了他的要求。”郭常根告诉记者，营救的想法因为姑妈几次拒绝在拟好的悔过书上签字而作罢。“姑妈在信里说的很清楚，她说，我不能造一点点罪恶在我的生命中。她觉得如果屈服了，向当局低头了，就变成真的有罪了。爱国抗日能有什么罪呢？”
郭常根将家书中的姑妈心迹娓娓剖析。“她叫我爸爸原谅她，因为她不能屈服在一个无罪而加上有罪的名义下。她有一句话叫‘并且我也知道你们的苦衷’，她讲的很好。亲人知道她在监狱中受尽酷刑折磨，怎么能忍受？肯定不能不管不顾的。因此她又说，‘我常常觉得给你们的实在也够烦忙了，我为什么要这样累赘你们呢？’但是她不愿放弃信仰，如果认罪出来了，她就是只能过在她看来吃吃睡睡的很普通的生活，她把这叫做‘垂[睡]猪的生活’。失去了信仰，人生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拒绝家人营救，绝不屈服
接着，郭常根介绍了郭纲琳烈士在狱中的情况。“家里人可以去探监，带一些钱和吃的用的。去看她的家人都会和她说起设法营救的事，不止一次两次地劝她出来。后来，她就对前去探监的表妹说，很感谢亲人的探望，但是希望不要再劝她了。她很明确地表达了她的决心，也做好了可能牺牲的准备，要永葆对党的忠诚。”
监狱里的生活可想而知。郭常根看过姑妈狱友写的回忆录，吃的是霉烂的米。“狱友说，姑妈一边吃，一边把掺在里面的石子、砂子挑拣出来，装了满满一枕套。”
“监狱里连灯火都没有，姑妈是高度近视，但她却要求家里把外文版的进步杂志书籍带过来。她在狱中组织难友学习马列理论，唱外文歌曲，对他们说，要利用一切时间和机会提高理论水平，武装自己。他们憧憬着，如果能出狱，他们要为建设祖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郭纲琳写给大哥郭纲伦的家书
郭常根说，姑妈的思想，反映在家书里就是，“现在我的中心是：‘让造成我的命运来完结我的命运，让我能得着的时日求些我愿求的知识，一直到最后一日。’”他说，正因为参加了抗日救亡，所以姑妈宁可牺牲生命，也要实现为共产主义奋斗的理想。“信里，姑妈还说，‘我近来还能读点书，因能读书，所以杂念也易消失了！’她用革命的理论来充实自己，来打消杂念，坚定共产主义的信念，让我尤为敬佩。她对知识的渴求和对理想的坚贞，都是值得我们认真学习的。”
狱中坚强不屈的郭纲琳，曾有过优渥的生活经历。用郭常根的话来说，“她是过过好日子的。她出生在大家庭，人家都叫她‘郭四小姐’。她也接受了很好的教育，1929年考入上海中国公学预科，两年后进入大学部。由于她在抗日救亡活动中表现十分突出，很快由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转为中国共产党员。”
但在狱中，一切都不一样了。郭常根提示记者，家书中有这样一句：“中秋节快临了，你们又忙着请客了吧！我们犯人一年照例有三次特许的买牛猪肉吃——春节、八月节、旧历年……如果没有钱，那只有望肉而兴叹了！”她放弃了原有的生活，只因她不肯屈服，宁可牢底坐穿、牺牲生命，都不愿沾污革命的神圣。但家人如果带肉带钱去探监，她一定会分享给狱友。
为理想献身，永葆对党的忠诚
“革命者也是人，姑妈不是不想和家人团聚。不然她就不会在信里说，八月节快到了，早就计划着还有一个月要吃肉和月饼了。她还说，月饼比粽子好吃，能放得久多。这些都是她对生活的向往。但是，曾经影响姑妈走向进步的七爷爷郭定林告诉我，这里表面讲过节，实际还有一层含义。说月饼放的时间长，是为了预示斗争不是短暂的，而是持久的。”
郭常根告诉记者，全信的点睛之笔，尽在看似不经意的那一句：“八月节离我们还有半个月，不知你来得及请我否！”这里的“请”并非指代请吃月饼，而是请家里人不要在屈服的问题上再给她添任何的烦恼了。请她过好这个节，暗喻支持她坚定共产主义信仰。
■郭常根纪念姑妈郭纲琳
由于郭纲琳在狱中斗争顽强，一直到被押上刑场都没有屈服，1937年7月，她被国民党反动派秘密杀害了。郭常根说：“她留下的这封家书，我读了好多遍，才参透了姑妈的这份用心。姑妈牺牲后，有人把她的遗物收藏保管好，交给了我爸爸，其中就包括这封信。上世纪五十年代，爸爸把这些物件交给了国家。现在，信的原件保存在雨花台烈士陵园。”
信的落款“英妹”，是郭纲琳的化名。信的最后，她提到，“七叔许久未来信了，……请他把小弟弟照片再寄张我。”这里的“七叔”就是郭常根的七爷爷。她想要小弟弟的照片，也就是寄希望于后来人。
于是，很多年以后，读懂了姑妈心意的郭常根就以雨花英烈亲属宣讲团成员的身份，一次次向人们讲述着姑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