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凌霄花在很多人心里生根,可能缘于舒婷的这首诗。
与舒婷诗中依附恋人的畸形情爱迥异的是,凌霄花有着一段关于美好爱情的古老传说。
从前,闽西山村有个董氏财主,生有一女,名叫凌霄,才貌双全。凌霄与勤劳善良的长工柳明全相爱,两人山盟海誓生死相随。财主发现后极力反对,打死了柳明全,乡亲们将他埋葬在村外河边,几日后坟边竟长出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树。凌霄得知此事,悲伤欲绝,撞柳殉情,身躯变成一株藤蔓,缠绕着柳树攀爬,柳树藤蔓相依相偎,枝上绽开金红色花朵,后人感其痴情,遂将此花命名为凌霄花。
这柔情缠绵的枝蔓,一如女子与爱人相偎相依,诉说着世间真实纯挚、忠贞不渝的情爱,寄寓着人生缱绻温柔的向往。
作为中国传统园林四大藤花之一,“攀援”是凌霄花最鲜明的一张名片,她也因此一度被称为“势客”,饱尝讥讽。
白居易说她“托根附树身,开花寄树梢。自谓得其势,无因有动摇。一旦树摧倒,独立暂飘飘。疾风从东起,吹折不终朝。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并以此告诫世人莫学这般攀附权贵的柔弱媚态。宋人梅尧臣也曾作《凌霄花赋》:“夫何此草一旦一夕而遂曰凌霄,是使藜藿蒿艾慕高艳而仰翘翘也。……吾谓木老多枯,风高必折,当是时将恐摧为朽荄,不复萌檗,岂得与百卉并列也邪。”他将凌霄与芙蓉、蕙兰相比,劝喻世人要像后者自洁自芳,而不要学凌霄花“托危柯而后昌”的小人姿态。此外,他还有《凌霄花》诗,称凌霄花“必凭高树起”,“一日摧作薪,此物当共萎”。
谤她的人极尽鄙夷,指斥她的攀附,而爱她的人却又极尽赞誉,称赏它的顽强。欧阳炯写其气势:“满树微风吹细叶,一条龙甲飐清虚。”枝干如龙,扶摇直上,慷慨凌厉。宋人杨绘赞其血性:“直绕枝干凌霄去,犹有根源与地平。不道花依他树发,强攀红日斗修明。”绝不肯匍匐委地,努力绕枝攀援、向上生长,身虽柔弱却有与太阳争妍斗艳的勇气,无限坚毅笃定。宋人贾昌朝绘其志向:“披云似有凌云志,向日宁无捧日心。珍重青松好依托,直从平地起千寻。”以青松为依,平地而起,壮志凌云。
固然依附,固然卑微,却也因着这卑微,造就了永不妥协、顽强坚韧的生长力。借助自己的气生根,根沾土即活,茎沾土即长,沉默不语,兀自攀援。明人高启对此极为称赏,说她“高树忽见伐,无依向风霜。亭亭还自持,柔姿喜能强。”看似依附于他者的柔软生命,翻转过来想,何尝不是一种放低姿态,随物赋形,处柔弱而胜刚强的生命哲学?对这一点,清人李渔看得明白,因此他不仅不鄙视凌霄的攀援,还十分认同这种独特的生长历程,反而懊恼自己庭中并无奇石古木可供其依托。他发自内心地欣赏她,钦佩她,对着花开成簇、灿如云霞的盛景,他慨叹“藤花之可敬者,莫若凌霄”,“望之如天际真人”。
可能没有哪一种花如凌霄这样充满矛盾——她代表着两种内涵迥异的意象,承载极端的赞誉和毁谤,低入尘埃与直上云天都是她的写照。她的身躯十分柔弱卑微,名字却极其孤标傲气。她有着女人的天然柔媚,却又不失阳刚气韵的表达。她的姿容甚至称不上美,花厚如喇叭,带着俗气,但满藤枝蔓花朵牵持,一大片澄明夺目的红黄,迎着热风热浪,在最高处欢笑摇曳,擎着太阳,似乎擎着一种信念。
进入盛夏以后,沪上随处可见凌霄花尽情释放着她生命的活力。共青森林公园、长风公园、杨浦大学城、上海植物园等地皆可观赏她的芳泽。或许走近,你才能真正懂得一朵花的世界,缠枝绕蔓,以卑微之躯奋然向上,繁花抱树,经岁月而爱之弥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