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一己之力带红一批“B级景区”,频频冲上热搜的为什么是他廖信忠?


作者:刘立言
编辑:刘立言
时间:2021-04-27 12:15:28

当代人的好奇心阈值日益升高的今天,台湾作家廖信忠却总能在读者点进阅读的第一瞬页面——用三两字、一张图片迅速撬开胃口:

在他笔下,长沙洗脚店有比茶颜悦色更诱人的美食,在重庆发现一座隐秘的赛博古村... 网友戏称他为“三四线城市推广大使”。

最近,自贡灯会也因他的游记迅速出圈,喜提微博热搜,目前闭幕时间从原本的五月底延长至十月。

事实上,早在2009年,作为《我们台湾这些年》的作者,廖信忠已经一举成名。时光匆匆,算起来,从真正全情投入写作开始,今年已是廖信忠独立写作的第十年,每一回从此地到彼地的发射,游荡在城市和城市之间的凝视与记录仍是一致的。你一定在哪里见过他拍的图片,他的文章流传于网络,在个人赋予短视频、文本以人设的时代,廖信忠选择只当一双角度刁钻且有趣的眼睛。

约定见面的过程很“廖信忠”——前一夜,先是发来安福路sunflour面包店的定位。第二天临近时间点,他提醒我穿过后门,院子里那家电影书店才是真正的目的地。

推开霍比特人的小门,城市隔绝在外,墙上闪烁着卓别林的黑白默片。

当文字变成具象的人落座,黑框眼镜后耷拉着小狗般的眼睛。他确实无法夸夸其谈,有时被问题刺激到了,脸皱在一起去想,“我最近缺觉,思考迟缓。”

在角度猎奇、充满戏剧张力的游记背后,他对自己的形容是“无聊”,我的有趣都花在文章里了。

我们从午后聊进夜色,时间、空间细密地涌进来。

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那么一刻决定他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要是你不了解那个故事,就不了解那个人。

——《遮蔽的天空》

写作十年,台湾青年变成微信爆款作者

在豆瓣上,廖信忠叫@家禽腿部保健,专写奇形怪状的游记、攻略。几乎每一篇日记下都有人提问:竟然是写《我们台湾这些年》的那位廖信忠?

时光拨回到2009年。

彼时,廖信忠来上海工作,他很快发现:台湾和大陆青年都在彼此想象。于是他在天涯上,用一种被评价为「诚恳的叙述」的视角,撰写自己在台湾的成长史。

拔地而起的高楼爆帖在五年时间内出版成书,《我们台湾这些年》系列先后两册,畅销百万。版税够他作出一个选择:留在上海生活。

如今再拿书名作为问句抛出,他会有些懊恼,“好像我这么多年只干了那一件事”。但真要追溯起来,他对网络社交平台的敏锐度和对远方新鲜事物天然的好奇心,从那时已经彰显出可能性。

2017年,廖信忠“B级景点之旅系列”开始出发,游遍东北、三亚、义乌、西安、重庆等地,至今共撰写49篇。第一人称的强烈代入感,图文编排出节奏脆爽的阅读体验,让他的文章具有极高的辨识度。

廖信忠回忆,长沙万家丽是“B级景点之旅系列”的第一篇10万+。万家丽广场,富丽堂皇如宫殿般,充满着土酷魔幻现实主义的设计。他和微博Vlogger@史里芬 分别以图文和视频的形式,在微博上迅速捕获百万流量的关注。也由此成为万家丽黄老板的座上宾。

■廖信忠同名微信公众号

最近,自贡灯会也因廖信忠的游记一炮走红,喜提微博热搜,目前闭幕时间从原本的五月底延长至十月。

■《看自贡灯会看得怀疑人生,不愧宇宙第一灯会》

廖信忠选择用轻盈、可以速食的叙述方式,吸引读者观赏当代中国奇闻逸事与千姿百态。

“内卷”、“宇宙第一”、“实锤”、“精神东北人”这类网络热词,信手拈来地揉进标题。“我还会瞎用形容词。比如常人用大惊失色,我会写自己是“花容失色。”这种对语言词汇精怪的使用,一旦形成叙述体系,为他吸引了可观的流量。

同名微信公众号2017年时还只有1万粉丝,到今年,19万粉丝集结在此。人们都好奇着廖信忠的下一个目的地。

他对读者有一种微妙的责任感,翻看后台每一条留言评论,发布广告的前一天或者后一天,一定会发布一篇原创“弥补”。他的微信公众号50%粉丝是25岁-35岁的女性群体,其中60%来自北上广。诱人的粉丝群体让很多化妆品公司找上门,“我不太喜欢接实体产品,贩卖贩卖焦虑就好了,比如理财、成人线上课程这类。最掉粉的软广是幼儿教育。”他觉得这一点很吊诡。

“现在有出版商找来,想把我的‘B级景点之旅’系列整理出书,我拒绝了。”廖信忠相当干脆地承认,自己对出书成名没有执念,写作于他有着更现实的算法:“现在畅销书大概出个5万本吧?12%的版税也就是一本4元啦,40万。”要花大几个月去把新媒体形式的图文修改成适合书本印刷的文本,工程之浩大,他选择搁置。

真实的成就感与野心在于,“让人们可以关注到更多城市、地区,我和史里芬都在做一样的事。我会希望自己的作品对未来用来研究这个时代的人类有用。100年以后都是文本嘛。”

“中国太大了,太多地方,你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它的名字。”他提到河南新乡,在这个豫北小城,竟然曾举办中国迄今为止最高规格的两场摇滚音乐盛会。他很想去看看,新乡,还是摇滚之乡吗?

你一定在哪里见过他拍的图片,他的文章流传于网络,与此同时作者的真实面目却是模糊的。在个人意识形态赋予短视频、图文以人设的时代,廖信忠选择隐匿在文章背后,当一双角度刁钻的眼睛。

在上海的独居生活与故事

廖信忠定居上海十年间,曾因版税不足以持续生活,开过淘宝店卖巧克力,流转于各个专栏写作,甚至短暂地在家居饰品行业上班过,教人如何爆改出租屋。

比如家居店那些蓬松好看的被褥是怎么叠出来的?

你必需选大一号的被芯被套,比如你1.8的床,你最好选240x220的被芯被套;1.5米床选230x200,这样被子的四角才会垂下来。

经历是天然的写作素材积累,而观察世界的视角则与他独处、独居密不可分。廖信忠尤其享受独自游荡的时光,“一个人在外,我可以变得很自在去和陌生人攀谈,没什么负担。”

如今廖信忠每月有15天待在上海,其余的时间在各地采写。武康路上的家是他的安全岛。进入冬天后,廖信忠只在武康路、安福路、乌鲁木齐中路、愚园路活动。冬天太冷,他在窗户外放上电热毯请流浪猫睡觉,第二天醒来收获四只猫躺在一起的景观。春天来临,他习惯每天打扫屋前的梧桐絮。

“等到夏天,活动范围可以往外延展到建国西路。”廖信忠伸了个懒腰,开始讲故事,“建国西路襄阳南路上有家小书店,我进去逛了一圈没买东西,被老板骂骂咧咧赶走。”廖信忠丝毫不生气,反而觉得店家好玩。“晚上七点钟打烊后,我看到店主和他母亲一起拉上门,坐在门口端着饭碗吃东西。”

■《秋天阳台改造计划》

“五一假期,我应该待就在旅游景区了。”听他这样说,我好奇心猛地窜上来又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个冷笑话。

他指向家门口安福路武康路交叉口的方向。工作日的下午,人群像乌云般压在马路两侧,女孩们着春装、携鲜花排队街拍打卡,阵仗堪比披头士走过的那条Abbey Road。

他对都市人感到麻木或麻烦的生活百态,兼具平和的心态和显微镜般的视角。“武康路安福路上那些淘宝模特和网红好拼哎,她们为了拍没有人的路口,早上6、7点钟就杀过来。那时距离我起床还有5小时。”

城市和人的任何一面切片,都有可能成为他笔记本里的选题。

廖信忠曾构思一篇武康路挖路小记,前两年武康路修路,两年内家门口一共被挖开20次。“每天晚上六点封路,施工队从七点开始挖,一直挖到半夜,然后开始往回填,到凌晨三点的样子撤掉。第二天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每天修50米,一直到把整条路都修好。”

他比上海年轻人更像一个合格的热心市民,关注着市井生活的每一个动态的发生。比如曾写过一篇《我参加上海一日游野鸡团,套路太好玩了!!》广为流传,间接协助上海警方将不正规的旅行团一窝端。他甚至给我科普中国旗袍协会,每一个城市都有这个组织。“我还去给上海旗袍协会当过摄影师,阿姨妈妈不喜欢我平时给女孩子拍照的那种感觉,她们要求画面里有完整的自己,有旗袍、丝巾、摆好花枝招展的姿势。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我拍不好,叔叔都是扛着单反趴在地上帮阿姨拍照的。”

住到武康路之前,廖信忠在胶州路租有一套两室的房子,自己住一间,另外一间当民宿租给老外住。他当时设想启动一个故事计划,因为总听到各种奇奇怪怪的故事,但作家和自我惰性做斗争失败了,后来没有坚持写成。

也许他的经历和故事储存在酒窖里,哪天能请读者喝上,谁知道呢?

廖信忠仍然会回到胶州路去喂猫,“那些猫都认识我,一喊就出来了。每次隔一个冬天回去看,总会少一两只,就是死了。”有些猫咪没有活过冬天。

书店还有半小时打烊,只剩我们俩围坐。我问他,待过这么多地方,哪里能称得上“归属”?

他显然害羞于将这类主题拿到台面上表达,张望了下四周无人才凑过来说,“我还是觉得所谓归属感由人生不同阶段构成。我对每一个地方都有认真付出。某个时刻告别那个地方,它会成为人生的一部分。”

当我们聊到濑户内海的旅行,意外与“告别”这个主题不谋而合。比起更为知名的直岛、丰岛,伊吹岛是一个又小又没什么存在感的岛。岛民为了感谢前来的游客,会在游客搭船离开时进行送别仪式——他们高高挥舞旗帜站在港口,船只逐渐离港后,旗帜下的几个人影狂奔起来,大力向游客告别。游船上的人也会朝彼岸呐喊,相互呼应着。

他第一次见识这样的景象,差点被搞哭了。后来几次去濑户内海,他都把这个小岛放到旅途的最后一站。这样的告别,是他眼中的完美ENDING。

人群退散后的安福路露出含蓄的夜色,隔着马路,我们能清晰地看到沿路漂亮的橱窗。四月底的风已经有初夏的气息,廖信忠只穿短袖,舒展地散开步伐。

他对这一带的老店了如指掌。话剧中心斜对面的家家旺开了20年,小小一爿店售卖汉堡奶昔,在安福路这样的街区,它的性价比足以成为看戏观众们的食堂;隔壁奇美理发厅,长着朴实无华的门脸,其实呢,住附近的贵妇都爱来这儿做头发。

等到晚上游客离去,廖信忠才会去多抓鱼看书,翻看二手杂志是他的习惯。满街的Brunch无法使他提起兴趣,廖信忠会拐弯走进乌鲁木齐中路,在茶餐厅点一份永恒的双蛋饭,加黑胡椒汁,快速吃干净。

毕竟是宇宙中心,这样走在路上不会被读者认出来吗?

“有一天早晨,我穿着运动睡裤去楼下买面包吃,心想吃完再回家刷牙吧。迎面而来一个漂亮女孩朝我打招呼,可我不知道,该不该张嘴哎。”

心理年龄18岁的男人遇到“中年”危机

44岁,卡在不惑和知天命之间。廖信忠歪着头想了几秒钟,觉得自己的心理年龄可能只有18岁。

唯一让他对年龄产生危机感的是发际线,他拢起前额的头发给我看,“我以前也是像王俊凯那样的。”

不过还是有不同。偶尔经过公路商店,看到那些年轻的小孩没日没夜地喝酒聊天,廖信忠立刻按住内心那个想爆粗口的叔叔。他想到自己20岁的样子,极有可能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蹲在路边喝大酒,就知道穷开心啊。”

廖信忠所生长的家庭,是靠实业立足于台北天母区的中产阶级。他的父母至今仍怀疑,写那些东西真的能养活自己吗?

“直到40岁那年,我妈还跟我说,你回台北考公务员,这样还能累积十五年的退休金,55岁退休。你可能不知道,台湾真的会有人考公考到45岁哦。”

去年疫情期间,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待在台南,也不想回去住台北,“我环台湾两三圈喔,然后才等到能回上海。”

如果待在台北,他确实可以拥有相当舒适的生活。“我的焦虑比同龄人少很多。我有想过,如果三十岁结婚待在台北,房子、车子什么都有,但现在会开始面临中年危机了吧?差不多要到裁员的时候了,小孩正值叛逆期,家庭失和。”说罢,自己也笑了。

切割掉世俗生活对个人的挤压,但独立写作者仍需要面对和另一层面的焦虑共处。他坦陈,迷茫如影随形。

“在我27岁的时候,和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一样梦想着当自由写作者赚钱。我觉得自己是比较幸运,撞上了好时代。因为绝大多数写作的人,其实没办法靠纯写作养活自己。”他现在的稿费够在上海不错的生活。

但每次采写结束,飞机落地上海,焦灼感随着回程的地铁开始蔓延。即使吃写作这碗饭十年了,他仍然重复声称,最难的永远是建立文档的那一下动作。

平均花一周出一篇稿,第一天可能就写个100字,第二天400字,到第三天才开始正式进入码字状态。像恋爱结婚一样,先是了解,接触新的文本。完稿后需要两天冷静期,再一头扎进去做磨合与删减。

他习惯利用影像帮助自己回忆书写,翻看旅行中拍下的图片,即刻的直觉与思考立马被拎起。这种模式符合塔可夫斯基所言,如果一个作者被某一幅风景唤起他的记忆、激起联想,纵然是主观的,这种兴奋绝对将会使观众受到感染。

而随着年纪阅历的增长,廖信忠对事物的好奇和兴奋感在收缩。这对一个内容创作者来说需要警惕,有时会因此预判错误。朋友推荐他去参加一个厕所中举办的艺术节,他做出巴甫洛夫式的反应:很多国外杂志都写过啊,不稀奇了,不去不去。结果别人做了这个内容,成了爆款。

人对更高维度的新鲜感有无垠的追逐,小说《遮蔽的天空》里就有着典型的样本。一对不为物质生活困扰的美国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夫妇,他们找不到全情投入生活的方法,所以满世界旅行,并试图从中获得人生意义。但廖信忠觉得,他既不是旅客,也不是旅人。

你会离开上海吗?他自己也不确信。“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叫《永井荷风 异国放浪记》,作者用故事的形式把旅途见闻、采访写出来,很奇妙。我也有点想去美国看看了。”

与《遮蔽的天空》书中展现出虚无的流浪截然不同,廖信忠仍在全情投入生活和写作,“只要不得阿兹海默,我应该会一直写下去咯。”


来源: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