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第一批现代舞者、中国第一位在国际舞台获奖的现代舞者，乔杨从陕西宝鸡舞到香港，从豆蔻年华跳到知天命之年。她在舞台上下见证着中国现代舞30余年的发展与变化，也是国际舞坛上少数过天命之年还活跃的艺术家。
最近几日，乔杨获香港特区政府驻上海经济贸易办事处（驻沪办）的邀请及支持，在上海演绎其艺术生涯中的首支个人独舞——《乔杨55》，我们在演出前专访乔杨，倾听她数十载舞蹈生涯的诸多感悟。
在这次上海之行正式演出前，乔杨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和几位伙伴先开启了一场关于舞者人生的对谈。观众入场时，乔杨看到一位孕妇挺着明显的孕肚，从高处台阶一层层走下来，深受感动。“她先生在旁边搀扶着，我看怎么也有八九个月的身孕了，这种情况还能坚持来听我们的对谈，应该是很热爱舞蹈的人吧。”
其实这些年，乔杨也常带给观众类似的感动：已经知天命的年纪了，还活跃在舞台上，看来她真的很喜欢跳舞啊。
《乔杨55》诞生在2019年，数字55正好是当时乔杨的年纪。这支舞从她出生到学生时代、工作状态，涵盖了乔杨舞蹈生涯中诸多时间节点，宛如一个舞动的人生纪录片。70分钟的演出，乔杨需要换装5、6次，这也是她为数不多可以从舞台上短暂离开的喘息时刻。
其实早在2015年，乔杨所在的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就有过给她打造一支个人独舞的想法，但被乔杨婉拒了。“我是个不喜欢压力的人，独舞压力太大了，舞台上所有的焦点都在你身上，相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和大家一起跳舞的感觉。”
几年后编舞周书毅找到了乔杨，再一次提出为她编创专属独舞的想法，并走访了乔杨的陕西老家、还去舞团资料室翻遍了乔杨的影像资料，做足了功课。乔杨被这份诚意深深打动，且彼时的她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想着如果再不把握机会，或许年龄渐长之后就跳不动了，于是答应了下来，才在2019年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支独舞。
乔杨还带着这支舞回到了陕西演出，那是她23岁离家南下学习现代舞之后第一次回到家乡演出。当天很多年少时一起学舞的同窗特地从宝鸡赶到西安。坐在台下听着乔杨的讲述、看着舞蹈中再现的一幕幕年少时光，老同学们也不禁热泪盈眶。“看到她们哭，我自己当时也哽咽了，当年一起练舞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是我们共同的回忆。”
1964年，乔杨出生在陕西武功，因为自幼热爱舞蹈，12岁就被选去宝鸡文工团成为了一名中国舞演员。和大多数学舞的孩子不同，乔杨天生身段柔软，下腰、压腿对于当年的她来说并不算难事，甚至她还是帮着老师给同学们压腿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16岁那年在西安表演舞剧《嫦娥奔月》，乔杨是A角，扮演嫦娥。连续38场演出没有B组演员托底，她一个人全勤上阵，丝毫没觉得累。
“可能是从小爸妈给了我一个好身体，体力比较好。有时候越是条件好的舞者越容易忽略练功，觉得有天赋就可以偷点懒。我从小就不这么觉得，我如果天赋好，又能吃苦勤练习，那岂不是会进步得更快？”
或许是受军人出身的父亲的影响，乔杨从小就懂事自律，性格也不娇气能吃苦，一直都是舞台上的C位。
后来随着年龄渐长，乔杨也开始面对舞蹈演员转型的瓶颈期。原本已经考取北京舞蹈学院、立志毕业后要做一名老师的她偶然从老师那里得知，广州省舞蹈学校现代舞班在招生，聘请了外籍舞蹈专家来教授现代舞课程。
对现代舞一无所知的乔杨只是抱着好奇去参加了招生考试，原本招生的年龄范围定在16到21岁，23岁的乔杨却因为优秀的舞蹈功底被破格录取。于是，1987年，她瞒着家人，毅然决然地决定放弃“铁饭碗”，只身南下求学，成为了现代舞班第一届学员。
“去了之后就觉得真的是选对了。中国古典舞大多数是喜庆的氛围，需要演员一直保持笑脸。但我是个不喜欢在舞台上一直笑的人，跳现代舞就可以不笑，很酷。而且有很多动作是以前学舞没有接触过的，挖掘了身体的很多可能性，可以说是让我自己跳得很爽的舞种。”
第一届现代舞班招生18人，都是自全国各地优秀的舞者，如今我们熟知的沈伟、金星都是当年乔杨的同学。“金星当年是拿过桃李杯少年组金奖的，能力技巧上真的是没法比。但也或许正是因为我自己是一张白纸、身体条件也比较好，进步得很快，慢慢地就可以跳一些重要的片段了。”
在现代舞班学习3年后，1990年，乔杨就和搭档一起，一举获法国巴黎国际舞蹈大赛“现代舞双人舞金奖”，这是中国现代舞者第一次在国际大赛上获奖。
“其实当时自己得知能被选去参加比赛，就已经觉得很幸运了。凭借着一个太极主题的舞蹈我们闯入决赛，发现同组的是一对美国的选手。要知道我们广州现代舞班的老师也都是美籍专家，后来决赛胜出之后，大家就打趣说我们这是徒弟打败了师父。”
也因为这次震惊国内现代舞界的成绩，1992年广州实验现代舞团成立，曹诚渊担任艺术总监。在那个现代舞尚且非常小众的年代，乔杨和她的同学们作为中国第一批现代舞舞者，满怀憧憬地开启了一场全新的旅程。
提起曹诚渊，乔杨一直心存感激，甚至评价他是“改变自己命运的贵人”。当年初到广州，每个月60元的补贴不足以支持生活开支时，同学们经常去走穴演出以赚取一些生活费，有些学员因为条件艰苦甚至放弃了跳舞。曹诚渊当时知道此事，自掏腰包，每个月给大家补贴2000港币。于是学员们不用再去伴舞打工，可以专心学习。
“他是一个非常朴素的人，经常背着个环保袋、穿个拖鞋。对我来说他是堂吉诃德一般的存在，资助了几代现代舞演员，付出很多。如果没有他，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来，说不定也就没有今天的我了。”
年轻时的学舞之路看似一帆风顺，但其实，30余载的现代舞生涯里，乔杨也曾多次经历伤病困扰，但最终都凭借着对舞台的执着和顽强的意志力挺了下来。
39岁那年，乔杨曾经在一场演出中扭伤了脊椎，情况非常严重。“当时的舞台设定是所有演员全程围坐在一起，按照顺序依次起身表演。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模式导致无法很好地热身，我的腿在旋转时就听见脊椎啪的一声，瞬间就觉得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忍着剧痛坚持跳完之后，乔杨根本无法回到化妆间卸妆，直接躺在了地上。被送去医院的路上她哭了，嘴里还喊着“我可以跳！”
后来经过一些保守治疗，乔杨的腰勉强算是复位了，接下来几天的演出她都没有缺席，靠止痛药坚持到了最后。
乔杨曾经专门问过当时的编舞黎海宁，“如果首演之后我就不能跳了，该怎么办？”黎海宁给出的答案是，那一段音乐还是会照常播放，但不会找任何人来替补，就让舞台空着，那是独属于乔杨的段落。
当然最终的结局是圆满的，舞台没有开天窗。只是这段舞者和编舞的双向奔赴，被乔杨深深地铭记在心底。
时至今日，59岁的乔杨仍然站在舞台上，用舞蹈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尽管当年一起学舞的同伴们如今都成为了享受退休生活的爷爷奶奶，乔杨也仍然没有放弃在一线的舞台上绽放。
“其实很难得，我也没有想到自己可以跳到现在，体力上和团里那些年轻的孩子们相比竟然不相上下。这也归功于本身身体素质比较好，肺活量也很大，所以目前为止还没有很吃力。而且现在跳舞不像年轻的时候总想着炫技，而是想着如何更好地表达自己。能在舞台上开心地跳舞，就是很满足的一件事。”
明年，乔杨将迎来自己的60岁。耳顺之年，她和她的团队还将会策划新的舞蹈作品，明年将开启排练。至于什么时候要退休，乔杨坦言如果有一天感受到自己在“退功”，那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而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她会好好享受作为职业舞者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