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月光武士》,这是一场重庆人的弗拉门戈舞蹈,每个流淌着重庆血液的灵魂在其中跳动,既热烈苦难忧郁,又神秘感伤泼辣,电影当中所有的气质都是克制的,克制的力量,借助开头一双美少年的眼睛完成。
有不少电影的开头,会出现眼睛,但都是伴随着整张人脸。
《波西米亚狂想曲》,拍了一只眼睛的特写,揭示了皇后乐队主唱佛莱迪·摩克瑞的内心世界和生命绝响,很有穿透感,但镜头也是从床边的手慢慢推向床上的那只眼睛。
《月光武士》,却在开场第一秒,出现了一双美少年窦小明眼睛的特写,漂亮的大特写!充满了呼吸和生命力,这样独特的镜头语言,非常罕见。它彰显了导演梦幻性的选择和风格,并且凭借这双眼睛的反观和回流,将故事的时间推向1976年的中国重庆。
那是记忆中的嘉陵江畔,1976年的重庆山城一号桥一带贫民窟,一个和月光武士有关的故事。
这个月光武士是什么?它是传说中月光下正义的武士,是人们心中需要的保护神,它仅仅是一个叫秦佳惠的“大粉子”(川方言:大美女)护士姐姐给予美少年窦小明的故事和梦想吗?
有两个经典视景,都和秦佳惠呼应,一个是她穿着荷叶领的湖蓝套裙,从山城石梯向嘉陵江方向走来;一个是她和窦小明站在嘉陵江畔。这两个视景很有意味,都是脚踩陆地面对江水的状态,前面一个采用慢镜头,后面一个采用全景,强化了视觉情绪,令我想起法国著名摄影家维利·罗尼1952年拍的一张照片《罗讷河畔圣路易港》:一个穿黑衣的老妇人,怅然若失地站在罗讷河畔,背对着港口。关于这个老妇人,维利·罗尼曾说: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气质,令我想起了希腊;或是有一种叫“天命”的东西,笼罩在她周围,她也接受了这个所谓的天命,或许还和它在无声地交流。
秦佳惠和《月光武士》里的不少人物周围,都笼罩着这样一种天命的东西。当人站在临水的陆地上时,和完全的陆地或完全的水流的地理处境很不同,一方面很容易感到无力掌控的流逝,感到天命的力量,一方面又有和天命交流甚至抗拒的渴望。
在美少年窦小明身上,这种天命和梦想中的月光武士对视时,彼此的抗拒是最迷人的。影片采用了大量的长镜头,稳中多变的角度,将现实和梦幻微妙而持续地渗透给观众,这恐怕也是影片最迷人之处。
为了秦佳惠这个笼罩着天命的女子,窦小明一直在和她周围的人、事、物抗拒着。这些抗拒在少年眼睛回流的审美克制下呈现,有如一场梦境。梦境中,哪怕嘉陵江边这个贫民窟,经历过再残酷、再苦难、再肮脏的岁月,也蒙上了尼采所说那层幻美的面纱。
影片二十年的跨度,却分别向前、向后延展了时代的脉络。用美的尺度覆盖了一切。
原本肮脏的一号桥贫民窟里,生活着一些不一样的人,底层也是高贵,高贵也是底层,例如秦伯伯,例如秦伯伯的女儿秦佳惠。
因为秦源(秦伯伯)在日本留学时爱上了一个日本女子并结婚,有了女儿秦佳惠,从天命来说,秦佳惠出生后就要接受这个身份:中日混血儿。秦佳惠的身份在彼时虽然不干净,但在窦小明眼里,这个女子却是山城一号桥一带最干净的。
秦佳惠,是一种共生文化下的独异存在。
她的不幸和她的出众,激起勇敢少年窦小明的保护欲并不奇怪。耐人寻味的是,影片中,这个女子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少年的“女神”,而是一个具有异文化特质的女子。她生在重庆,长在重庆,一口地道的重庆话,因为父亲,她的血液和环境都浸润着重庆元素,但她唱的歌是日本妈妈教的日文歌《红鞋子》,她讲述的“月光武士”是日本妈妈讲的日本故事,两个主题之间没有文本联系,却分别指向秦佳惠和窦小明的身份隐喻。
原乡文化和异域文化的碰撞,交织于独特的秦佳惠身上,影片中,美丽知性的秦佳惠坐在江边讲述这个故事是核心背景,她的讲述行为本身就让少年着迷,此后,影像不断跟随人物冲突来到江边强化这个核心背景。
因此,电影中的服饰现象值得深思,尽管大都是生活在山城江边的底层人,有时候他们的衣服却都比较“干净”,懂得服饰美的导演,显然为此做过独具匠心的技术处理,这种处理看似比较“干净”,像那些旧时的石梯上的青苔,这种干净是干净的秦佳惠给予的,她的干净超越于一号桥生活的肮脏之上,她的干净也让少年眼睛回流的记忆更加干净。
同样原理,导演虹影是编剧,也是小说原作者,一贯大胆写性的她,却把原著中的性感在影片中处理得非常干净,或者说克制,这种克制的性感,没有通过赤裸裸的画面表现,而是通过窦小明和秦佳惠等六组人物关系的互动或对抗画面表现,热烈中的克制让性感更性感。例如窦小明和钢哥在医院对峙的俯拍和仰拍镜头频繁转换,赋予人物的紧张也饱含美感。
导演的眼睛很“毒”,窦小明、秦佳惠和钢哥几个演员的表演都非常“巴适”(川方言:舒服),饰演美少年窦小明的左航是素人演员,演技却天然而成,完全没有表演痕迹,很难看到一个从未演过电影的人达到如此完美的地步。
这并不像一部中国电影,它更像欧洲电影,让你想到意大利电影《西西里岛美丽的传说》的情感,法国电影《四百击》里的长镜头,有费里尼的《大路》底层人的令人同情的命运,甚至有威斯·安徳森的中轴线对比,永远那么蓝绿蓝绿,甚至那久远过去的江水,也叫我惊喜。
在窦小明眼睛的回流中,自我和历任自我在彼此约架,“历任自我并没有消失,它会在梦里重现”(普鲁斯特语),整部《月光武士》,也成了窦小明剥离历任自我,确立自我的精神成长史。
这是一场告别,何止窦小明,电影中所有的人物都在和天命的交流中不断告别,和苦难告别,和婚姻告别,和爱人告别,和成长告别,甚或和生命告别,在告别的时候宛如重新的庆典,重庆,“重庆”。
这场庆典像弗拉门戈舞一样,“用尊严和唯美的艺术表达生活的本真”,也用内在的豪放诠释了力量。钢哥无疑是其中最有力量的人物,这种力量并不在于他的暴力身份,而是他作为一个男人,面对不堪的勇气。
貌似强悍的钢哥觉得秦佳惠太高了,他必须在现实中做自己,和窦小明的对峙也是一种此消彼长的力量呼应,他外在的暴力只是一种心理的弱小,当他选择跟随秦佳惠去了日本,回国后看到自己如此失败,昔日对手甚至跟班全被时代成就了财产和女人,而他却失去了一切。黑色幽默的钢哥被影片赋予黑色幽默的结果:在斗殴、贫穷和死亡中混出来的老大钢哥,真的成了一个小混混。
这是一部从死亡中挣扎着爬出来的电影,也混合着从死亡中挣扎着爬出来的回响,因其刚刚结束了挣扎,更有飞翔的美幻。这句话不仅是说导演,也是说影片本身。导演没说,我可以想象她经过了什么样的拍摄并制作完了这部电影,影片蔓延着死与不死的纠缠。不死的钢哥和死去的秦伯伯,都有自己呈现尊严的方式。钢哥在最后一刻变得那么矮小,而秦伯伯仿佛永生。最激发我情感的场景,是秦伯伯微笑着给窦小明母亲送来一双自制凉鞋,并跪下为她穿上的时刻,这个场景的拍摄深度呈现了耀眼的光彩,之前的秦伯伯一直都是缄默的(侧面拍摄角度居多),之后死去的秦伯伯更永远沉默(画面中不再出现),他的故事和心思一直通过他人转述,只有送鞋这次,他开口说话了,打破长时间的缄默。他在影像中第一次顺石梯正面走来,令人叩动心弦,他和窦小明的母亲之间有一种《花样年华》式的秘密。
《月光武士》有不少隐喻式的造型元素,如预示天命的鹅,如黑姑手中的红鞋子,反复在影像中叠现,后者伴随着秦伯伯的自尽,这双红鞋子也不再出现在黑姑的手中,而是在江水中摇晃,那黑姑在哪里,可能早就不在人世,可能只在窦小明的梦中。
《月光武士》呈现的二十年中,是确定性和不确定性极为丰富的二十年,嘉陵江上的船被反复用长镜头、全景、近景、镜头慢摇传递丰富的含义:江船带来各种诱惑和梦想,有的在诱惑中实现梦想——抢煤炭的另一派黑帮头子龙哥,在二十年沉浮中成为企业家,他实现了,苏滟成为企业家,实现了,都是现实中的利益,惟有钢哥和窦小明的梦想似乎不能实现。
所以,苏滟对窦小明的内在感情是感恩,窦小明对秦佳惠的内在感情也是感恩,只是苏滟止于感恩,窦小明却激发了精神沉浸,他感恩秦佳惠在贫民窟里赋予他的干净和超越,这种干净和超越其实是建立在一号桥中心街的日常生活之上的,这些在影像阐释中用抽象方式凝聚成戏剧化空间的日常元素,虽然在当代史的演变中支离破碎,其中蕴含的完美泉源,使得成年窦小明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现实中的平淡和婚姻的乏味。
窦小明,其实他需要抗拒的是他自己,他的对应词是“抗拒”,秦佳惠的对应词,则是“保护”,她曾经被父亲保护,被钢哥保护,甚至被年少的窦小明保护,二十年后,她拒绝了窦小明的保护,秦佳惠如此清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月光武士,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月光武士。在天命面前,不需要拯救和被拯救,每个人只有做自己的月光武士,才能走出记忆的瞳孔。
美少年窦小明的眼睛终结的镜头无言诠释了尼采的妙语:不怀着任何欲念地凝视着生命,在凝视中自有快乐。此刻完全断绝意念,没有任何自私的贪求和占有——整个身体有如槁木死灰,而只剩下一双朦胧如月般的明眸。
我是在这一瞬间爱上了这双眼睛。
万燕(作者为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